第114章 拍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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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把带子重新系了一遍：见完关守义，回不回来，我自己定。你上回说，去处你填，回不回来我自己定。

我点头。

她抬眼看我：去处，我自己填。

入夜，允记糖水打烊。素梅从后巷进来，布包放在柜台上。允儿给她做了一碗姜撞奶，多放了一会儿，晾温了才放她面前。素梅端起碗，闻了闻，没喝，先看允儿：这姜，九龙春的。

允儿点头：老萧教的。

素梅喝了一口，放下：姜对。

她把一碗喝完，碗底干干净净。然后解开布包，从最底下抽出一叠纸。纸张发黄，折得方正，是记账人折纸的手势。她放在柜台上：那批人，我见过的，听过的，送走的——去了哪，改了名，活着还是没了。都在上头。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看。方德海，长洲，活着，跟我查的一样。陈国雄，回来过，又走了——那一行边上去处空着，只有她写的半行小字：找，未果。我指着这一行问她。素梅说：他回来，是为了找一个人。没找到。

找谁。

你替她女儿把这两行算完，就知道了。她把碗收进水池，没回头：他那一行，我还没想好怎么写。

再往后，几个我没听过的名字，去向都写得清楚。名单里也有素梅自己——素梅，自送，回过，又走。我指着自己那行问她。她说：这一行，去处也空着。等你算完那支笔，我再来填。

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登记册上没有这一行，经手版上也没有。这个名字，我没在任何一本账上见过。

我抬头：这是谁。

素梅看着那行字：他不在那批人里。他是送他们走的人。

那支笔。

她点头：我签字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十五行，我签，他过目。后来我自己把自己送走，那一行，也是他签的。他是账房出身，管账管到把人管没了。恒昌旧号散了以后，他跟着旧东家走，后来又回来——他一直在这。

他叫什么。

名单上有。素梅说。她伸手，把那页纸从我手里抽回去，放平，又推回来，指尖在名字上停了停：他还活着。在香港。

我看着那个名字。他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但从今晚起，这本账上有了一个我算不到底的人。

素梅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这本账算到他头上。她站起来，把布包系回肩上：他等这一天，等了半辈子。等一个算得到他的人。你算到他那行的时候——

她停住。

别一个人去。

素梅走的时候，允儿送她到后门。后巷黑，风冷。她在门框里站了站，回头看我：她爸那行，你替我看着她写完。别告诉她见过我——等我见完关守义，再说。

她走进后巷，脚步很稳。允儿关上门，落了闸。我们站在打烊的铺子里，姜的甜辛味还浮在半空。

我低头看那页名单。最后一行的名字，笔画很轻，写的人犹豫过。允儿凑过来看了一眼，没问，伸手把那页纸抽走，叠好，放进柜台最里格，和总单本体放在一处：等算到他那行，再看。

我说：素梅说，别一个人去。

允儿点头：我知道。

她关了灯。黑暗里姜的味道还在，我手腕上三颗珠硌着袖口，凉的。窗外的巷口，一辆车的引擎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