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传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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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黑色的车在门口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以为它会走。它没走。前厅的炉子上煨着新一锅例汤，白汽顶着锅盖，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

上午十点，车门开，下来一个人。

灰呢外套，领口压得平，头发梳得齐整——五十大几六十的人，一张脸平平的，看不出什么。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才走到靠门那张桌坐下。坐之前，把外套下摆拢了拢，才落座。

拢外套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甲剪得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油污，也没有烟黄。坐下去之后，两只手在桌面上放好，腕子贴着桌沿，不碰碗筷。

允儿从柜台后头出来，问他吃点什么。

一碗例汤。他说，别的不用。

汤端上来，老萧煨的，骨头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他用两只手捧着碗，先吹了吹，喝了一口，才拿勺子慢慢喝。手稳。碗不晃。汤面不起纹。

我见过两种稳手。刀手的手稳，是压着劲，人不动，是杀出来的稳。账房的手稳，是数过数，心不乱，是算出来的稳。他是第三种——数过人头，又数过钱，手比这两种都稳。这种人坐下来喝汤，汤面不起纹；站起来办事，脸上也不起纹。

后生仔。他喝完汤，拿桌上的布巾擦了擦嘴，才抬眼，你是这儿的账房？

我听人说，九龙春换了个账房，把十五年前的旧账，一本一本翻了出来。他说，我今天来，是替一个人带句话。

我没应声。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就放在桌面中间，离他手边一寸。

一枚旧私章。石料发黄，边角磨圆，印面磨得只剩半个字——笔画粗，收笔稳，是刻惯章的老师傅的手艺。半个字，我认得出头尾，认不出全貌。

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他说，他说，你见了这个，就知道是谁。

我盯着那半个字。字粗，稳，落笔重，收笔也重——像记账的人写惯了数，连刻章都刻出账本的力道。

我不认得。我说。

你认得它主人。你只是不知道你认得。他说，那十几行黑数，你查到了素梅头上。你查到的每一行，都绕不过这个人。

素梅说过的话从脑子里浮起来。那十几行黑数，不是我一个人签的。我签的时候，旁边还有一支笔。那支笔的主人，现在还在香港，在等这本账算到他头上。

他叫什么？我问。

你见了就知道了。他说，他出不来。你进得去。

老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出菜口，手里捏着一块布巾。他看了一眼那枚章，手顿住，布巾垂下来，半天没有动。

老萧？我喊了一声。

他没应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布巾搭回肩头，从出菜口出来，走到桌边，低头看那枚章，眼光在印面上走了一遍。

恒昌旧账房总管的手章。他说。

后厨楼上，有一双脚踩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又轻轻走回去了。

你认得？

认得。老萧说，十五年前，这章随人一起。

没了。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我却听出引号——册上划了病故注销，人从名单上消失，跟这章一起，从恒昌的账上没了。

昨晚车里下来的人，是你。我说。

是我。那人说，车停了一夜，就为等天亮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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