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旧岁的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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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盘珠拨到最底下那档，啪的一声，九龙春这一年的账，拢共合上了。

前厅的桌子翻过来，桌腿朝天，老萧蹲在门口贴挥春——浆糊刷得匀，红纸边角压得平，像给门面裁衣裳。邻铺的收音机放着《财神到》，腊月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水仙和腊味的气味。

阿乾坐在账房里，看着刚合上的年结。最后一页他写了四个字：收支两讫。这四个字年年写，今年落笔，忽然觉得轻。笔尖落在「讫」字最后一划的时候，他想起孟老大说过的话——账不能断。钱断了数就断，数断了人就要走。孟老大守那本账，守到死，账没有断。断的，是别的东西。

往年的年结，账上是债主、是数、是等着来年再斗的口气；今年的年结，账上是名字。方德海，长洲，活着。棠，恒昌账房，回来了。素梅，恒昌账房，留。后面还空着大半行，没人填，也不急——他们自己会填。

陈秀英中午来了一趟，放下深水埗带来的例汤，问二十八几点开席。「我爸说，」她扳着指头，「账房的人，得坐一桌。」

账房的人——棠算一个，素梅算一个，恒爷算一个，阿乾算一个。这句话在他心里搁了一下午。

允儿是下午来的，抱了两罐姜撞奶，说给明晚团年饭试方子。罐子搁在柜台上，她袖口沾着糖水铺的姜味，站在门口搓手。她看见摊开的年结，凑过来看了两眼：「这本账现在看着，倒像本通讯录。」

「怎么说？」

「上头全是人的去处。谁活着，谁回来了，谁留。」她点了点那大半空白，「剩下这些，等着人填地址呢。」

阿乾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她也不追问，把罐盖拧了拧：「二十八，我妈也来。她说想见见九龙春的人。」

「她认得九龙春。」

「认得。她认得十五年前的。」允儿低头，「她说，那时候后厨有人给她盛过一碗糖水。」

老萧在门口听见，头也不抬：「那时候的糖水，没现在甜。」

允儿笑出声。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阿乾一眼，没问留不留的话——她从不问第二遍。灯是她留的，话她只说一次，剩下的，等他自己想明白。

后厨灶火一起，腊味挂了一排。老萧扫了一眼阿乾誊的年结，没看数，看他。

「账算完了。」他把刀在案板上轻轻一顿，「剩下的是人自己的事。」

阿乾等着下文。老萧擦刀，擦得慢，才开口：

「你给那批人填去处，填了两年。你自己的去处，留了两年。」

灶上的水开了，蒸汽顶开锅盖，响了一声。阿乾站在灶台边，没接——那页空纸在第二本账里压了两年，他还没把笔尖放上去。老萧也不催，把姜罐子往他这边推了推：「二十八的饭，菜我包了。你只把一样东西想清楚——那桌饭上，你坐哪个位子。」

这话阿乾不敢接。他端着罐子出后厨，站在前厅门口。街上的人拎着年货走过：红封、福字、吊着的腊鱼。一年里最热闹的几天，人人都在往家赶。往家赶的人，心里都有一个去处。

他的去处，还没定。

恒爷的茶室，年前最后一坐。他说，这是他年前最后一次来这儿。

茶还是那壶茶，两盏，没有第三盏。恒爷泡茶的手稳，水线不断，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开。他喝了一口，放下杯：

「过了年，恒昌旧号的牌子，我摘。」

阿乾端着茶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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