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字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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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爷说，册子的去处，该掌匣人定。徐伯说，账清那天，册子就不是册子了，是人的名字。两个人的话，今天都撞在这三张清单上。

留着字权，是守规矩，还是守位子？我说不清楚。这两样东西，我一度以为是一样。

关守义是下午来的，例汤刚出锅。他端碗的手很稳，汤面不起纹——追了十五年的人，手磨稳了。他喝了半碗才问：程督察来过了？

来过了。要三本册子，年后给答复。我指了指账桌上摊开的三本。

关守义放下碗，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底板名单上停了停——那上面第一行是允成，深。他没有碰，只是看着。

追了十五年，就在这一行。他说。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

你交不交？他问。

我在想。交出去，字权没了——账上的人不是数，往后谁来守。

关守义看了我一会儿。他这几年老得快，眼角的纹路一道压一道，像账本翻旧了的折痕。

你那个规矩，写在册子上没有？他问。

没有。规矩不写在册子上。

那写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想了想，才说：写在人身上。

那就对了。关守义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册子进不进案卷，是条子的事。名字回不回人身上，是人的事。我追了十五年，追到最后就明白这一句——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册子放在哪个铁皮柜里，都不碍着名字回人身上。

灶台那头，老萧剁姜的声音停了一下。他插了一句：这话，孟爷到走那天才咂摸出滋味。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当年让人传给乾仔的，也是这一句。

关守义没接话，把碗放回灶台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三十的饭，我来不来得？

我说，给追了十五年的人留个位子。

他笑了一下，走了。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笑得有点僵，像不常使那块肉。

天擦黑，允记糖水的灯亮起来。允儿端着一碗姜撞奶过来，热腾腾的，姜味冲鼻子。她看见账桌上摊开的三本册子，又看见压在最上面的清单，没问，伸手把清单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明天三十，两间铺子一起守岁。妈妈说，明晚做甜的，给你留一碗。

我说。

那说好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册子的事，年后再说。明晚是明晚的。

我把姜撞奶喝了。甜，辣，烫得人清醒。

三本册子还摊在桌上，清单压在最上面。经手版、登记册、底板名单——三条来路，最后问的是同一句话。

你掌到什么时候。

掌匣人这个位子，头一回被人正面问到。问的不是册子，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