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去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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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翻回第二本账。翻过整册算完的账，停在空页上。

我给别人填了两年去处。方德海，长洲，铺子挂回招牌——那是他自己填的；陈国雄，腊月，回来了；素梅，恒昌账房，留；陈秀英，我，留。一行一行，都有人接住了。轮到我自己，笔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我想过落笔。想过很多遍，每一遍都想不出这一行该写什么。

人这一辈子，有些架躲不掉。

这句话又浮起来。这些年我把它翻来覆去想：躲不掉的架，值得打的仗。我替别人打了很多场——替声仔顶过数，替那批人算过账，替陈秀英填过她爸那一行，替恒爷解下过第三行。架打完了。账清了，人回来了，铺子挂回招牌，团年饭上坐满了人，主位让给了回来的人。

打完仗的人，去处是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孟老大教了我半辈子算账，算到最后告诉我，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学会了。我把所有人的账都算清了，轮到我自己，纸上一个字没有——自己的去处，成了账上唯一一笔收不回来的数。

我想过几个去处。留在九龙春坐这张账桌，往后年年给回来的人记账——像一个去处。回修车行那边，重操旧业，天天闻机油味——也像一个去处。跟允儿去允记糖水，两间铺子并一间——更像一个去处。

三个都摆得上桌，三个都差一点。差的那点我说不上来，只记得老萧搅汤时说的——去处不是想出来的，得走。坐在账房里想出来的去处，都隔着一层。

账房外头，允记糖水的灯远远地亮了。该过去了。

我把空页摊平，手按在纸上，准备合上。指尖擦过页角，停住了。

页角有一个很浅的铅笔印。我见过它很多次，每次翻到这一页都看见，从来没认真看过——一个笔画，歪歪的，像「允」，又像「乾」。像是谁在纸上写过什么，又擦掉了。

今天我看得久了点。久到窗上的灯影换了位置，我才看清：那印子压进纸里，纸都起了毛。笔尖透过纸背的力道，被一遍遍翻页磨淡了。这两年没人动过它。它是很早以前就有的。

什么时候有的？我记不起来。我只知道，在我第一次为这页空纸发愁之前，它就压在那里了，像在等我今天来看它。

街上又响了一串炮仗。允记糖水的方向飘来姜撞奶的甜气，混着油镬的烟气，是开席前的味道。

我合上账本，手却按着不放。

页角那个印，不是最近写的。

那是我自己写的吗？

账房里没有别人。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和窗外远远的炮仗，一递一声。

允记糖水的灯亮着，等开席。

我按着账本，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