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六神尽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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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白光不是要赶人走的。
李云生和赵六把手按在门面上的时候，谁也没想好该怎么把六位旧神挡在外面。门面一沉，天图一收，六道影子往门里收进来，白光就自己亮了。它不是从门里往外照的。是从门面往两边翻。像有人从门板中间把一层极薄的旧镜翻了过来。镜面朝外。照的是六道影子。也是六道影子自己。
六位旧日支配者在白光里站住了。
不是被定住。是“看”。它们看见了。第一道那蜷曲的翼，在白光里慢慢舒展开。暗红色褪成旧铜色。翼面上那些极细的分叉，一根一根露出来。每一根分叉的末端，都挂着一小片极淡的、像碎布一样的东西。那些碎布不是它自己的。是它从别处掠来的。它展开翼面，那些碎布在白光里轻轻飘开，飘到它面前，一片一片拼回去。拼成一张旧的、模糊的轮廓。轮廓上有一双闭着的眼睛。那是它当年从某位旧神身上撕下来的“本体觉”。它一直藏在翼膜底下。现在被白光一照，藏不住了。
第二道那些开合的嘴，在白光里停了。冰蓝色褪成旧灰。每一张嘴的内侧都露出来。不是喉管。是“画面”。画面很小，像被压扁的旧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是同一张脸。那张脸在叫，在喊，在无声地张开嘴。那是它从别处吞进来的“听觉”。它一直用那些嘴含着那些声音。现在白光一照，那些声音从嘴里往外滑。滑到海面上，变成极细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别的影子脚下。
第三道那些叠着的耳廓，在白光里一层一层往外翻。灰白色褪成旧纸色。每一层耳廓的背面都刻着东西。不是刻的。是“长”上去的。像有人把一小段一小段的画面贴在耳背内侧。画面里全是眼睛。睁着的。闭着的。半睁半闭的。那是它从别处偷来的“视觉”。它一直用耳背压着那些眼睛。现在白光一照，那些眼睛从耳背内侧浮出来，挂在耳廓边缘，一眨一眨。眨得极慢。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旧鸟。
第四道那些绕圈的骨节，在白光里一节一节松开。骨青褪成旧白。每一节骨头中间都是空的。空腔里塞着东西。不是髓。是“触觉”。一小段一小段的触觉。被它卷起来塞进骨头里。那些触觉在白光里慢慢从空腔里往外渗。渗到海面上，化成极薄的丝。丝一碰到别的影子，就自己缩回去。像被烫到了。
第五道那只螯，在白光里开合了一次，就再也不动了。温黄褪成旧金。螯壳内侧刻着一圈极细的纹。纹里嵌着东西。是“温度”。一段一段的温度。有的烫，有的凉。有的温。它把那些温度从别处捋下来，嵌在螯壳里。现在白光一照，那些温度从纹里往外冒。冒到海面上，化成极淡的雾。雾里能看见一双手。一双旧手。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摸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第六道那道半开的缝，在白光里一动不动。近黑的紫褪成旧灰。缝里的光暗下去之后，露出缝底。缝底不是空的。是“痛”。一小团一小团的痛。被它折好，叠在缝底。每一小团痛都裹着一层极薄的旧膜。那是它从别处取来的。现在白光一照，那些旧膜一层一层化开。痛从缝底往上浮。浮到海面上，变成极细的刺。每一根刺尖上都挂着一小滴极淡的、快要干涸的东西。是泪。
六道影子看着自己身上露出来的这些东西。也看着别的影子身上露出来的东西。
第一道翼膜底下的“本体觉”，是从第三道的耳背里撕下来的。第三道耳背上的“视觉”，是从第二道的嘴缝里掏出来的。第二道嘴里的“听觉”，是从第五道的螯壳里抠出来的。第五道螯壳里的“温度”，是从第四道的骨节里抽出来的。第四道骨节里的“触觉”，是从第六道缝底里拽出来的。第六道缝底的“痛”，是从第一道的翼尖上割下来的。
它们同时看见了彼此体内被自己夺走的那一部分。也同时看见了对方体内被自己夺走的那一部分。六道影子同时震动。不是压。不是抢。是“扯”。旧神之力像潮汐一样在白光里互相撕扯。北边的翼往南扑。南边的嘴往西咬。西边的耳廓往东卷。东边的骨节往北撞。近处的螯往远处伸。远处的缝往近处缩。整片海面被撕成无数条极窄的水道。水道里全是碎光。碎光里全是旧账。
龙虎山外。
穹顶像被人搅成旋涡。天图已经收了。可天上那片极暗极沉的灰开始转。从中心往四周转。转得极慢，可一直在转。转得院中那圈蜡油又亮了一下。铜盘里的细沙全部立起来。银链全数绷紧。周明远左臂那层旧痕猛地暗下去，又亮。老赵蹲在门槛外侧，竹杖插在砖缝里，双手按着杖身。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天，骂了一句：“这是要天翻过来！”
苏晚跪在门槛内侧。她右手按着那道旧凹。掌心贴着木头。木头是温的。她觉出门里的力在往两边扯。不是往外鼓。是“撕”。像有人在门后把一块旧布撕成两半。她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旋涡。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短，很浅。她道：“不，他们乱起来，才会暂时不看人间。”
空海站在东侧。他闭着眼。可他没有再唱。真言唱不动了。他只是站着。他道：“但云生还在里面。”
周明远靠在西墙边。他左臂经文桥那层旧痕仍插在青砖里。桥面在抖。他咬着牙，把桥面按实。他道：“他就是要留在里面。否则门外只会更惨。”
明觉盘腿坐在偏屋门外。他掌心里那三颗裂珠已经彻底暗了。他把珠子收进掌心，合拢手指。然后他开始诵佛号。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送进门槛。送进门框。送进门里那层白光。他诵到第三声时，掌心里那三颗珠子的暗面上忽然亮起一层极薄的、像霜一样的光。他把那光从掌心往外推。不是攻击。是“护”。光贴着地面走，渗进门框，贴上门面。门面上的白光轻轻一颤，稳住了。像有人在门后替那六道影子垫了一层旧棉。
外面七个人已经到极限。
伊芙琳站在北侧。亡灵书已经合不上了。书页在她怀里半散着。她站了一会儿，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倒。蒋艾登从西侧冲过来，一把扶住她。他一手扶人，一手还攥着银链。银链已经全黑了。链子另一头绕在他腕上，勒出一道血痕。他没有松。
苏晚跪在门槛内侧。她的右手按着旧凹。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她想把左手也按上去，可左手抬不起来。她试了两次，都落了回去。她没有松右手。她只是把额头抵在门框上。抵得很紧。
老赵蹲在门槛外侧。竹杖插在砖缝里，双手按着杖身。他赤脚踩在青砖上。脚底贴着地。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脚背上的青筋鼓着。脚底是热的。他把脚往砖面上碾了碾。他道：“我的脚还热。他还活着。都别倒！”
他这句话喊得不响。可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蒋艾登咬着牙，把伊芙琳往墙根边挪了挪。空海睁开眼，重新站直。周明远把左臂往前一伸，把桥面又往地里按深了半寸。明觉的佛号没停。苏晚把额头从门框上抬起来。她的右手仍按在旧凹上。没有松。门里白光仍在撕扯。天上的旋涡仍在转。院里没有风。可每个人都能觉出，整座龙虎山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