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赵六醒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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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夜里，李云生坐在门槛外侧。

天已经黑透了。桂树叶子在暗里不响。老赵他们都在屋里歇了。苏晚在石桌旁铺了旧毡。没睡实。明觉在偏屋门口盘腿坐着。闭着眼。呼吸很轻。大师兄回了穿堂。院里安安静静。只有门槛上那张绵纸在风里偶尔翘一下边角。又落回去。李云生没有点灯。他坐在门槛外侧。背靠着门框。腿伸直。手搁在膝上。他画了一整天符。手有些酸。可他没有回屋。他只是坐着。看天。天上有星。不多。可亮。

赵六的影子贴在他影子里。

它前些日子长回来了。完整的人形。不大。可头。肩。手。脚。都在。它蹲在李云生的影子里。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像一个人蹲在墙角。不声不响。李云生很少跟它说话。它也很少出声。有时候李云生画符时。它会在影子里动一下。像一个人蹲久了换个姿势。李云生能觉出它在。不重。很轻。像一片贴在地上的旧叶。可他觉出它在。

今夜它动了。

不是换姿势。是“动”。很轻的一下。像一个人从蹲着的姿势里慢慢抬起头。李云生没有低头。可他觉出影子里的东西变了。赵六的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很轻。像一片薄薄的影从雾里划过。

它道：“你在画什么？”

李云生道：“符。”

赵六道：“没有用的。”

李云生道：“我知道。”

赵六道：“那你还画？”

李云生道：“手不能停。”

赵六没有立刻接。它蹲在他影子里。安安静静。过了好一会儿。它道：“你画符的时候，我心里有个东西在动。”

李云生问：“什么东西？”

赵六道：“不知道。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

李云生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搁在膝上。手指是人的手指。掌心是人的掌心。他翻过手来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一会儿。把右手搁在膝盖上。闭上眼。他觉出掌心底下有一丝极淡的暖。不是符给的。不是门给的。不是赵六的影子给的。是“手底下”给的。像掌心了很久的旧火。他睁开眼。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赵六没有再说话。它蹲回影子里。抱着膝盖。安安静静。

李云生坐了一会儿。他慢慢道：“赵六。”

赵六道：“嗯。”

李云生道：“你从前在门里的时候。是什么样？”

赵六没有立刻答。它蹲在影子里。像一个人在想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过了一会儿。它道：“黑。很黑。很冷。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还有你每天踩门槛的声音。一步。一步。我听了很多年。数了很多年。数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数到多少了。”它顿了顿。“后来你把我带出来了。你把我放在影子里。我就跟着你走。你不走。我也不走。你画符。我就在影子里看。你扫地。我就在影子里看。你坐在门槛上。我就在影子里看。看了很久。看着看着。我心里就有个东西在动。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李云生道：“今天敲了一下。”赵六道：“嗯。”李云生道：“以后还会敲吗？”赵六道：“不知道。可它在。”

李云生没有再问。他靠着门框。面朝外。看了一会儿天。天上有星。不多。可亮。他慢慢把右手从膝上抬起来。搁在门槛上。掌心贴着旧木。旧木是凉的。凉得踏实。他道：“赵六。”赵六道：“嗯。”李云生道：“明天还画符。”赵六道：“好。”李云生道：“你看着。”赵六道：“好。”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偏屋。跨过门槛。脚底微温。他走到床前。坐下来。面朝外。门没关。赵六的影子跟进来。贴在他影子里。蹲在墙角。安安静静。李云生躺下去。被子盖到胸口。他闭上眼。他听见门里有人在走路。很轻。一步。一步。他知道是师傅。他没有睁眼。只是听着。脚步声从床走到桌子。从桌子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床。然后停了。又响起来。一步。一步。他听着。慢慢睡着了。赵六蹲在他影子里。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