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秦淮茹的煤油灯（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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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把草帘子掀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工具棚时，天还没亮透。棚里堆着半垛劈柴和两把豁了口的铁锹，墙角那几株香草在暗处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他没点灯，蹲下来先摸后墙根那块凸出的砖，手指顺着砖缝往下探，土是松的，比昨天松得更明显。他把手掌平贴在土面上，感觉潮气比别处重，像是被人翻过又草草盖回去。
他退出来时，影壁后面传来一声门轴响。秦淮茹那屋的门开了条缝，又合上了。陈启明没回头，径直走回自家门口，站在门框边上假装拍鞋面的灰。余光里，秦淮茹端着一盏煤油灯往公厕方向走，灯盏里的油晃荡着，在玻璃罩里泛出黄澄澄的光。她走得慢，经过工具棚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继续往公厕去了。
陈启明回屋，苏婉清已经起了，在灶台边烧水。他把刚才看见的说了，苏婉清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她连着三晚没点灯，”苏婉清说，“贾张氏昨天在院里骂，说秦淮茹省油省出毛病了，晚上摸黑纳鞋底，扎了手也不吭声。”陈启明说：“她不是省油。”苏婉清看他一眼，没接话，把锅盖掀开，水汽扑上来。
第四天晚上，陈启明从厂里下夜班回来，进院时正好撞见秦淮茹端着煤油灯往工具棚后面走。他站在影壁的暗处没动，看着那盏灯的光从工具棚东墙绕过去，往公厕方向移。公厕在院墙外，要经过工具棚后墙和一段夹道。灯光在夹道里停了一会儿，墙面上映出秦淮茹侧着身子的影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够什么东西。过了约莫半袋烟的工夫，灯重新移出来，往公厕去了。
陈启明绕到夹道口，蹲下来摸墙根。土被踩得发实，鞋印叠着鞋印，看不清纹路。但他手指碰到墙根一块碎砖时，砖面是温的，带着煤油灯烤过的余热。他顺着砖往上摸，摸到第三层，那块凸出来的砖还在，砖角上的黄土被蹭掉了一片，露出里面深色的老砖面。他把碎砖捡起来揣进兜里，回屋时苏婉清已经睡了，炕席上放着半块窝头，用屉布盖着。
第二天一早，陈启明去公厕墙根底下找。碎纸片压在墙角的碎瓦。纸片上用铅笔描着几道线，横竖交叉，他对着工具棚后墙比了比，是后墙的简图。三个点标在图上，两个在墙根，一个在墙面中间偏右的位置，旁边写着个极小的“砖”字。他拿回去给苏婉清看，苏婉清接过来凑到窗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砖”字上停住。
“这字我认得，”苏婉清说，“棒梗上个月请假，秦淮茹写的条子，捺笔往右下拖得特别长，跟这个一样。”她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半个字，被烧掉了大半，只留下一个“窖”的草字头。陈启明把纸片放在炕桌上，拿竹签压住一角。“她在找地窖。”他说。苏婉清坐到炕沿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地窖入口在苗圃里，香草底下那块活动砖。她怎么知道的？”陈启明说：“上次菜苗被踩那次，她可能就注意到了。苗圃里就香草那一片土是松的，别处都实，她天天在院里走动，哪块地翻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苗圃方向望了一眼。香草三株长得齐膝高，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碎瓦片围的圈还在，压瓦片的半截砖也没动过。“她要是真找到地窖，”苏婉清说，“里面那些东西——”陈启明打断她：“她找不到。地窖口的活动砖我昨晚又往下沉了半寸，上面压了两块新瓦，瓦缝里填了干土。她就算摸到那块砖，掀开也得费半天劲，一掀土就塌，动静小不了。”苏婉清说：“那她要是半夜来掀呢？”陈启明说：“她不敢。院里人都知道她晚上不点灯，她要是在苗圃弄出动静，贾张氏第一个出来骂。她赌不起。”
苏婉清没再说话，从灶台上拿了块抹布，把炕桌擦了一遍。桌角有一道旧划痕，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陈启明把碎纸片收进炕席底下，跟竹签和半块砖头放在一处。他直起身时，窗外传来贾张氏的咳嗽声和棒梗喊饿的动静。秦淮茹那屋的烟囱冒出一缕细烟，煤油灯灭了。
“今天放学我去趟供销社，”苏婉清把抹布搭回灶台边，“买两斤石灰。苗圃东头那段矮墙根被雨水冲了个豁口，拿石灰掺土补一补，顺便把香草周围的瓦片重新码一遍。”陈启明看她一眼，知道她说的“补墙”是什么意思。石灰掺土干得快，颜色跟旧墙一样，看不出新补的痕迹。他点头：“下午我早点回来，工具棚后墙那块凸砖我也处理一下，拿灰浆抹平，跟旁边砖缝一个色。”
苏婉清拎起铁皮水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陈启明，”她说，“她要是找不到地窖，会不会直接问你？”陈启明正蹲着系鞋带，手指顿了一下。“她不会问，”他说，“她会让别人来问。”苏婉清没接话，水壶提手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一声响。她跨出门槛，脚步踩在院里的碎砖地上，一下一下，往苗圃方向去了。
陈启明系好鞋带站起来，从窗纸破洞里往外看。秦淮茹正站在自家门口梳头，梳子齿卡在发尾，她歪着头慢慢往下顺。阳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梳完头，把掉在肩上的几根头发绕在手指上，丢进灶膛里，然后转身进屋，门帘落下来，挡住了陈启明的视线。院里的公鸡扑棱着翅膀跳上墙头，叫了一声，又跳下去，在苗圃边上啄了两口土，被苏婉清拿水壶轻轻赶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