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苏婉清把死结剪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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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最后一声门栓响过之后，苏婉清又等了约莫半袋烟的工夫。东厢房那边传来贾张氏含混的梦呓，像是骂人，又像是数落东西。她把煤油灯捻子往下压了压，灯头缩成黄豆大的一粒，黄光只够照亮桌面上巴掌大一块地方。抽屉拉开时滑轨涩得厉害，木棱子刮着槽口，她用手掌托住抽屉底，一点一点往外抽，没让那声响传出去。
抽屉最里面那捆旧课本用麻绳扎着，绳结打了死扣，她手指头抠了两下没抠动。剪子就搁在针线笸箩里，她拿起来，刃口对准绳结底下那根绷得最紧的股线，剪了一下没断，又剪了一下，麻绳弹开，两头翘起来，散在桌面上。书摊开来一共七本，封面都磨得起了毛边，有两本没了封底，用旧报纸糊着，报纸上的字倒着看是去年国庆的社论。她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夹在书页里的通知单滑出来，纸薄得透光，边角发脆，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折痕处已经裂了，她用指甲沿着旧折线重新压了压，夹回原处。
最后一本的封底内侧，衬纸鼓着一块，像里面塞了东西。她把灯挪近，用指甲尖挑开衬纸边缘，浆糊早就干透了，纸皮一挑就起。里面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展开后比巴掌大一圈，纸面发黄，但字迹清楚，是她父亲的笔迹，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名单上列了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地址，有的详细到门牌号，有的只写“城南槐树巷”或“西郊砖瓦厂宿舍”。最测，托付婉清。”
苏婉清把名单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名字，第二遍看地址。手开始抖，纸片在灯下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把名单重新折好，折痕对着原来的折痕，塞回封底衬纸里，又把通知单夹回第三本，位置和之前分毫不差。然后她找出一块旧蓝布，是母亲以前包衣服用的，布面洗得发白，但结实。她把七本书码齐，蓝布对角包过来，两角打结，用针线把布口缝死。针脚走得不快不慢，每一针都拉紧，缝完最后一针，她把针别在布面上，线头剪断，打了个死结。
抱着布包在床边坐了很久。灯芯矮下去，光只剩一粒红点。窗外传来猫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她把布包搁在膝盖上，手掌压着布面，能感觉到书棱硌着掌心的硬度。
第二天天刚亮，苏婉清把布包揣进一个旧帆布兜里，上面盖了两件换洗衣服。出门时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傻柱在厨房那边捅炉子，煤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直直地升上去。她绕开正院，从夹道穿出去，到学校时校工刚开大门。办公室还没人，她开了柜子最底层那把锁，把帆布兜塞进去，锁好，钥匙用一根细绳系着，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钥匙贴着皮肤，凉了一阵，慢慢焐热了。
上午第二节课是算术。苏婉清在黑板上写竖式，粉笔断了一截，她用指头捏着短的那截继续写。教室里坐着二十几个孩子，有一半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袖口磨得发亮。她讲到进位加法时，第三排靠窗那个男孩举手，说苏老师，我铅笔头太短了，握不住。她从讲台抽屉里翻出一截铅笔头，是昨天陈启明塞给她的，用旧报纸卷着，里面包了三根。她抽出一根递过去，男孩接了，在草稿纸上试了试，笔芯没断，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苏婉清继续写竖式，粉笔灰落在袖口上，她没拍。
中午放学后，她在办公室批作业，红墨水蘸得浅，一个勾要描两遍才显。隔壁桌的刘老师凑过来，说苏老师，你脖子那根绳是什么。苏婉清说钥匙绳。刘老师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改作业，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苏婉清把作业本翻过一页，红笔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坐在讲台后面，手伸进衣领摸了摸钥匙，铜的，齿口硌着指腹。窗外操场上，几个男老师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闷闷的。她低头看作业本，一个学生把“爸”字写成了“巴”，她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个正确的，红笔尖压得重了些，纸面凹下去一道印子。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四合院，绕到菜市场转了一圈。菜摊上只剩几把蔫了的菠菜和半筐土豆，她买了两个土豆，用报纸包着揣进兜里。走到巷口时远远看见秦淮茹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糊糊，正往傻柱手里塞。傻柱推了一下没推掉，碗沿磕在门框上，面糊糊溅出来一点，落在秦淮茹袖口上，她没擦，继续笑。苏婉清从旁边走过去，没停步，秦淮茹叫了声苏老师，她回头点了下头，继续走。
进了自己那间屋，她把土豆搁在灶台上，没急着做饭。先解开衣领，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搁在桌角。钥匙上沾了汗，在桌面留下一小圈水痕。她盯着那圈水痕看了一会儿，拿抹布擦了，又把钥匙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然后她坐在桌前翻开课本备课，钢笔里墨水不多了，写出来的字发淡，她用力甩了两下，一滴墨落在备课本上，洇开一小团。她用指甲刮了刮，没刮掉，就着那团墨继续写。
窗外传来傻柱和许大茂的吵嘴声，许大茂说傻柱你天天给秦姐留饭，干脆搬她家过去算了。傻柱说放你娘的屁。许大茂笑了一声，声音尖，像铁锹刮锅底。苏婉清把窗户关上，插销插好，外面的声音闷成了嗡嗡一片。她翻开备课本新的一页，在顶头写了个“明”字，又划掉了，改成“今日进度”。
桌上的土豆滚了一个下去，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泥，搁回灶台。灶膛里没火，冷着。她坐在床边，手又伸进衣领摸了摸钥匙。铜片被体温焐得温温的，贴在指肚上，像一枚小小的硬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