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街道办来人查苗圃账目（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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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干事推开苗圃栅栏门的时候，苏婉清正蹲在垄沟边拨水管子。水从井台铁管口涌出来，顺着沟往菜畦里淌，把干裂的土面洇成深褐色。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周干事身后还跟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灰蓝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两支钢笔，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磨得发白。

“苏老师，这是区里生产科的刘同志，来看看苗圃的账。”周干事把手从棉袄袖口里抽出来，往菜畦方向指了指，“刘同志，这就是苏婉清，苗圃一直是她在管。”

刘同志没接话，目光从菜畦这头扫到那头，又落在井台边的水管子上。水管是胶皮的，接头处缠着麻绳，麻绳被水泡得发黑。苏婉清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把水管子递给旁边拔草的学生，说拿好，别踩了菜苗。学生接过去，水管在他手里晃了晃，水洒到垄背上，溅起几点泥。

“去办公室吧。”苏婉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活结，走一步晃一下。办公室是苗圃东头那间土坯房，门框上挂着草帘子，掀开时掉下几根干草屑。屋里一张三屉桌，两把方凳，桌面上摆着账本、墨水瓶、一支蘸水笔，笔尖插在瓶口里，墨水干在笔杆上，结成一层薄壳。

刘同志在桌边坐下，翻开账本。账本是白纸订的，用棉线缝的脊，封面糊了一层旧报纸。他翻得不快，拇指和食指捏着页角，一页一页掀过去，每翻一页，纸面发出轻微的脆响。周干事站在他身后，两手插在袖筒里，眼睛在账本和苏婉清之间来回转。苏婉清站在桌对面，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泥。

翻到第三页，刘同志停下来。那页记的是去年秋天的秋菜产量，香草那一栏的数字比别的菜高出两成。他手指点在“种子来源”一栏上，问：“这笔香草种子，来源写的是‘自留种’，具体从哪儿留的？”

苏婉清说：“去年秋天收的，挑了几株长得好的，留了一部分做种。”

“产量记录里香草这一项比别的菜高出不少，什么原因？”

“管理跟得上。香草喜水，浇得勤，追肥也比别的菜多两遍。”

刘同志把账本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一下。他抬起头，眼镜片反着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神。“苏老师，有人反映苗圃有账外物资，你知不知道。”

苏婉清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在围裙上按了一下，又放回去。“不知道。账上有的都记了，没有的也没往外拿过。”

周干事往前挪了半步，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身前摆了摆：“刘同志，苏老师这个点一直是先进，去年公社还来参观过，账目从来没出过问题。”

刘同志没看周干事，目光停在苏婉清脸上。苏婉清没躲，眼睛看着账本封面上的旧报纸标题，标题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字被水渍洇得模糊。停了几秒，刘同志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到腋下，说：“先进不先进看账，账没问题就没事。今天先这样。”

他往门口走，草帘子掀开时又掉下几根干草屑，落在门槛上。周干事跟出去，回头冲苏婉清点了下头，嘴型像是说“没事”。苏婉清送到门口，站在门槛里侧，看着两人沿着菜畦中间的土路往栅栏门走。刘同志走在前头，步子快，周干事跟在后面，棉袄后襟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栅栏门响了一声，是铁搭扣碰在木桩上的声音。苏婉清正要转身回屋，目光扫过街对面——许大茂的自行车停在老槐树底下，车后架上绑着那卷胶片，黑铁盒在树影里泛着暗光，车梯子支在土里，压出一个浅坑。人不在。她往街两头看了看，东头是供销社的侧墙，西头是巷口，都没人。

她退回屋里，把草帘子放下来，帘子底边蹭着门槛，带进来一小片干草屑。她走到桌前，把账本翻开，翻到香草那一页。铅笔就搁在墨水瓶旁边，笔尖削过，露出铅芯。她拿起铅笔，在“自留种”三个字旁边轻轻画了个圈，笔尖落在纸面上，几乎没有声音。画完，她把铅笔放回原处，笔尖朝着墨水瓶方向，跟之前一样。

她坐下来，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到那张誊件的棱角。纸被体温焐得发软，折痕处硌着指腹。窗外有学生喊了一声，是拔草的那个，声音从菜畦方向传过来，隔着土墙和草帘子，闷闷的。苏婉清把账本合上，手掌压了压封面，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许大茂的自行车还在。胶片卷还在。人还是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