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方组长看了三罐（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周干事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刚过，日头偏西，加工点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着铺过来，把门槛切成了两半。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经纬线，左手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包，包角裂了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纸边。陈启明正在灶台边上擦封口钳，听见脚步声抬头，把钳子搁在灶沿上，铁碰铁响了一下。

周干事没急着说话，先绕着灶台走了一圈。他的步子不快，眼睛从灶膛看到案板，又从案板看到墙角那堆码整齐的玻璃罐。手指头在灶台面上抹了一把，指腹上沾了一层薄油，他搓了搓，凑到鼻子系得紧，勒出腰上一圈褶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插进围裙前面的兜里，兜浅，指头露出来一截。

“灶是柴灶？”周干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问自己。

“柴灶改的，加了个风箱。”陈启明指了指灶台侧面的木箱子，风箱拉杆上缠着布条，布条磨得起毛。“火候稳。”

周干事点点头，走到案板前。案板上摊着半扇白菜，菜刀立在砧板上，刀刃朝里。他拿起菜刀看了看刃口，又放回去，刀刃磕在砧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何雨柱的肩膀跟着那声响缩了一下。周干事没看他，转身走到那排玻璃罐跟前。罐子一共十二个，排成两列，每个罐口都用铁皮盖封着，盖沿上箍着一圈黑胶圈。他伸手拿起最左边那罐，翻过来看了看罐底，又对着窗户的光看罐里的菜。

“打开三个。”周干事把罐子放回去，手指头在罐盖上敲了两下，铁皮发出闷响。

陈启明走过去，从灶台边上摸出一把起子，撬开三个罐盖。铁皮盖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声轻响，胶圈上沾着一点菜汁，他用指头抹掉。一罐白菜，菜帮子切得匀，泡在清亮的汁水里，叶脉透光；一罐萝卜，萝卜切成滚刀块，皮上带着浅浅的紫纹；第三罐是混合菜，白菜、萝卜、还有几根豆角，豆角切成斜段，浮在最上面。他把三罐摆在桌上，又从筷笼里抽了双干净筷子，搁在罐子旁边。

周干事在桌边坐下，凳子腿有一根垫着碎砖，坐上去晃了一下。他拿起筷子，先夹白菜，搁嘴里嚼了五六下，喉结动了一次。放下筷子，又夹萝卜，萝卜块在筷尖上颤了颤，他咬了一半，剩下半块搁回罐里。最后夹的是混合菜里的豆角，豆角进嘴之前他在眼皮底下看了一眼，像在数上面的纹路。三口吃完，他把筷子并齐搁在罐口上，筷子尖悬着，没碰到桌面。何雨柱的喉结也动了一下，眼睛盯着周干事的嘴。

周干事从兜里摸出块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叠成四方块，边角上绣着一朵褪色的兰花。他把手帕塞回去，站起来，拎起人造革包。“方组长明天来，你们准备一下。”说完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门槛上的裂纹，然后跨过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远了。

何雨柱等那脚步声彻底没了才开口：“他到底尝出什么了？”陈启明把三个罐盖重新盖上，胶圈按紧。“尝出咱们没放糖精。”何雨柱愣了一下：“没放糖精怎么了？”“没放糖精还能有这个味，他得让方组长来定。”陈启明把起子插回灶台缝里，铁皮盖上的水汽凝成珠子，顺着罐壁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三个湿圈。

第二天方组长来得比周干事早。他骑一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车把上缠着黑胶布，后座绑着个帆布包。进门先没看罐子，绕着加工点外墙走了一圈，手指头在窗台上抹了一把，看了看指尖的灰。进屋之后他比周干事看得细，每个罐盖上的胶圈都捏了捏，捏完一个放回去，再捏下一个。捏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胶圈从盖沿上褪下来，对着光看内侧，胶圈内壁上有一圈浅浅的压痕。

“胶圈是新的。”方组长把胶圈套回去，手指头在罐盖上弹了一下。“哪儿买的？”

“土产公司处理的库存，二分钱一个。”陈启明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块抹布，抹布上沾着灶灰。

方组长没接话，走到桌边坐下。他从兜里掏出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翻开一页，又从上衣口袋里拔出一支钢笔，笔帽上有一道裂纹，用白胶布缠着。他拧开笔帽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这批货成本多少。”他抬起头看陈启明，眼睛不大，眼皮耷着，但瞳仁里聚着光。

陈启明报了数，菜钱、柴钱、胶圈、铁皮盖、人工，一项一项说。方组长拿笔在本子上加，加完把笔帽拧上，笔帽上的白胶布翘起一个角。“比市面上的便宜两成。”他把本子合上，手指头按在封面上，按了两下。“便宜两成，味道还正，你这菜从哪儿来的。”

“试验田引种的。”陈启明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方组长，眼睛落在桌角那道划痕上，划痕里嵌着一点干了的菜叶。

方组长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转头问苏婉清：“账是谁记的。”

苏婉清从条凳上站起来，把账本递过去。账本是牛皮纸封面，用线绳装订，封面上没写字。方组长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最后一页上记着前一天的试产用料，白菜多少斤、萝卜多少斤、盐多少两，每一项后面都用铅笔标了单价和合计。数字写得小，但笔画清楚，竖排对齐，像用尺子比着写的。方组长看了半天，手指头在纸页上摩挲了一下，把账本合上还给苏婉清。“字不错。”他说。

苏婉清接过账本，指头捏着封面边角，捏出两道印子。方组长站起来，把本子和钢笔收进口袋，拎起帆布包挎在肩上。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对着门框说：“加工点可以正式办，但得挂靠街道办，不能私人单干。陈启明当技术员，苏婉清当会计，何雨柱当生产组长，工资街道办发。菜的来源写试验田引种，别的不许提。”他顿了一下，手指头在门框上敲了敲，木头发出空响。“就这样。”

何雨柱等方组长出了巷子才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抖，像从井底提上来的一桶水终于落了地。他伸手去拿桌上那罐混合菜，被陈启明按住了手腕。“明天再开。”陈启明把罐子挪到墙角那排里，十二个罐子重新排齐，罐盖上的水汽已经干了，铁皮面上留着几个指头印。苏婉清把账本翻开，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记了一行小字：方组长看三罐，未提糖精。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得重，纸面上留下凹痕，手指头摸过去能觉出笔画的沟。

方组长走到巷口，自行车支在墙边，车梯子陷进土里半寸。他回头看了一眼加工点的方向，门已经掩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灶火的光。他跨上车座，脚蹬子转了两圈，链条发出干涩的响声。骑出去十几步他又捏了闸，回头对跟在后面送出来的陈启明说：“你那个试验田，改天我去看看。”说完脚一蹬，车轱辘碾过一块碎砖头，车把歪了一下，他扶正了继续骑，帆布包在后座上颠了颠。

陈启明站在巷口，看着方组长的背影拐过街角。巷子里有风穿过来，把地上几片干菜叶吹得翻了个面。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加工点门口，手搭在门闩上，门闩是根铁条，插销孔磨得发松，铁条在里面晃荡了一下。他推门进去，苏婉清正把账本合上，何雨柱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颧骨上那块红印子比刚才淡了些。陈启明走到墙角，蹲下来把十二个罐子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罐盖上那个指头印还在，他用自己的拇指按上去，印子叠着印子。

苏婉清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账本。“他信了没有。”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墙外的人听见。

陈启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信了一半。”他把罐子重新码好，最上面那个罐盖被方组长捏过的胶圈有点松，他往下按了按。“但他不在乎另一半。”

何雨柱从灶前抬起头，脸上映着火光，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灶膛里捂着的火终于蹿了一下。他站起来，围裙上沾了新的柴灰，伸手在灶台上摸到那块抹布，攥着没擦，就那么攥着。灶上的铁锅还温着，锅底结了一层薄薄的菜汁，慢慢凝成冻。窗外巷子里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轱辘碾在冻土上，嘎吱嘎吱响了一阵，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