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苗圃墙根的碎玻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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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你别回去了。”他说。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好。她转身往教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你帮我跟周干事说一声，我今晚在学校备课。”

陈启明站在苗圃里，看着她绕过矮墙，消失在教室后门。风从死胡同那头灌进来，吹得墙根稻草窸窸窣窣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半截鞋印，鞋尖朝着水缸方向，脚跟朝外，进来的路线很清楚。他从兜里掏出烟盒——空的，他把烟盒拆开，纸壳撕下一块，把鞋印的纹路拓在上面，菱形格的线条印在纸壳上，不算清楚，但能辨认。

当晚苏婉清没回院。陈启明在院里碰见秦淮茹，秦淮茹正端着盆往家走，盆里泡着几件小衣裳，水晃出来，滴在石板路上。她看见陈启明，脚步慢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盆往腰上颠了颠，侧身过去了。陈启明闻到她身上有股皂角味，混着煤炉的烟味。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陈启明端着一碗玉米糊和一个窝头去苗圃。教室门虚掩着，苏婉清趴在讲台上睡着了，脸枕着胳膊，眼下发青，嘴唇干得起皮。讲台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中间夹着根铅笔，笔尖断了一截。陈启明把碗搁在讲台边，没叫醒她，转身出去，走到水缸边。

缸沿上搁着一根烟头。烟蒂短，滤嘴部分被咬扁了，扁得均匀，像用指甲一点点掐出来的。烟纸是白的，上面印着三个红字——大前门。陈启明把烟头拿起来，凑近闻了闻，烟丝烧尽的焦味还在，滤嘴上留着口水的潮气，没干透，是昨晚留下的。

他把烟头用纸包好，塞进兜里。水缸里的绿萍被拨开过，水面上的浮萍聚在缸壁一侧，另一侧露出底下浑浊的水。他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摸到缸底淤泥里埋着的东西——油布包还在，塑料布上的折痕跟他昨天看到的一样，没再动过。但缸底多了一样东西，沉在泥面上，是一颗纽扣，蓝布包面，铜扣眼，扣眼上还缠着半截蓝线，线头断得齐整，像是从衣服上硬拽下来的。

陈启明把纽扣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教室那边传来苏婉清咳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干涩。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直起身，正用手背揉眼睛，袖口蹭过脸颊，留下一道灰印。她看见他站在水缸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攥着的手上。

“找到了？”她问，声音哑。

陈启明没摊开手，只是说：“早上有人来过。烟头，大前门。”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她扶着讲台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撑着门框，指头抠进木头缝里。“院里抽这个牌子的，”她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只有易中海和许大茂。”

陈启明把纽扣搁进口袋，纽扣磕在烟头纸包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风从死胡同那头吹过来，矮墙上的碎玻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豁口处的玻璃碴子亮得扎眼。教室屋檐下掉了一滴水，砸在门槛石上，碎成更小的水珠，渗进石缝里，不见了。

“先上课。”陈启明说，“晚上再说。”

苏婉清没动，手还抠着门框，指甲盖泛白。她看着矮墙方向，目光越过豁口，落在墙外那堆烂稻草上。稻草垛顶上压着一块砖，砖面有青苔，跟井台上那块一模一样。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粉笔灰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转身走回讲台，把那本翻开的书合上，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晨光里暗了一下。

陈启明端着空碗往回走，经过水缸时，脚底踩到一块碎玻璃，玻璃碴陷进鞋底的胶纹里，他抬脚看了一眼，没抠，继续走。院门口，易中海正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槐树下漱口，水在嘴里咕噜了两声，吐在树根土里。他看见陈启明，把缸子从嘴边拿开，嘴角挂着水沫子，说：“启明，起这么早。”

陈启明说：“送饭。”

易中海“哦”了一声，把缸子在手里转了个圈，缸底的水渍甩在地上，溅成几点泥斑。他的目光扫过陈启明鼓起的口袋，没说什么，转身往自家门口走，蓝布褂子的后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灰白的汗衫。陈启明看着他的背影，手插进口袋，指头捏住那颗纽扣，铜扣眼硌着指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