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油纸撕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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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把油纸包拿出来的时候，讲台上还摊着半黑板没擦的生字。粉笔灰在斜进来的日头里浮着，细得像面粉。她把油纸包搁在讲台正中间，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开始解麻绳。绳子是活扣，一拉就开，油纸四角翻卷，露出里面码得齐整的书脊。

七本。书脊都用棉线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缝的。封面另糊了一层白纸，白纸上用毛笔写着“算术练习册”，字是她的笔迹，但故意写歪了，像小孩临的字帖。她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开，扉页上“京北大学图书馆”的章还在，只是被人用墨涂过，涂得潦草，边缘露出半个“京”字和“书”字的最后一捺。她一本一本翻过去，指头在每一页边缘捻一下，到第四本的时候，手停了。

《红楼梦》第三册。扉页缺了一个角，撕口从装订线斜着往下，断茬新，纸色比周围白出一个色号，像雪地里踩出来的脚印。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把书翻到缺角对应的那页——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缺的那块刚好盖住“慧”字上半截和“紫”字左边半边。她把书合上，重新包进油纸，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抽屉的锁扣是坏的，锁舌歪在一边，合不上，她蹲下去在讲台板缝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正在擦黑板。值日生拎着水桶进来，她让开，粉笔灰落了一肩。她把黑板擦搁在讲台角上，拍了拍袖子，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抽屉，麻绳还绷着。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落了叶，枝子光秃秃地戳着天。苏婉清推着自行车出来，链条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的时候，许大茂的车子已经从对面轧过来了。二八大杠，后架上绑着一卷东西，旧报纸裹的，两头用麻绳扎紧，形状扁长，像一摞书。许大茂看见她，车把猛地一歪，前轮蹭到路边石，他脚点地稳住，车后架上的报纸卷晃了一下。

“苏老师放学了。”他说。

苏婉清把自行车停住，脚撑子踢下去。“你车上绑的什么。”

“放映队的宣传画。”许大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的是她自行车后座，“下个月要放的片子，新到的，我拿回去先看看。”

“宣传画用报纸裹这么严实。”

“怕蹭了。”许大茂蹬上车，链条咔嗒响了一声。他骑出去三米远，报纸角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一截书页的毛边，纸色发黄，切口不齐。苏婉清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卷东西在许大茂后架上颠了两下，拐过街角不见了。风把槐树上一片枯叶吹下来，落在她车筐里，她没管。

加工点里间的灯亮着。陈启明坐在桌前对账，算盘珠子拨得慢，一颗一颗的。苏婉清把自行车靠在门外墙根，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冷风，煤油灯芯跳了一下。她没坐，站在货架前，手插在罩衫兜里。

“许大茂车后架上绑了一卷东西，报纸裹的，形状像书。”

陈启明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把算盘推正。“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报纸角被风吹起来，里面是书页，黄的，毛边。”

陈启明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把那两筐土豆往里推了推，腾出底下一层空档。他蹲下去，从最里面拖出一口旧木箱，箱盖上积了灰，他用袖子抹了一道，打开，里面是空的，垫着两层旧油布，是上次进酱坛子留下的。“书呢。”

“还在学校。抽屉锁扣坏了，我用麻绳捆了。”

“明天拿过来。”陈启明把箱盖掀着，手按在箱沿上，“放这。”

苏婉清没接话。她把罩衫兜里的手抽出来，指头上沾着粉笔灰，她在裤缝上蹭了蹭。“他撕了一页。”

“哪本。”

“《红楼梦》第三册，扉页，撕的是角，撕口新。”

陈启明把箱盖合上，手还按着，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走到桌前，把煤油灯芯挑高了一点，光晕扩开，照见货架第二层那筐歪了的土豆，有一个滚到边上，眼看要掉。他伸手推回去。

“他撕了一页，说明他认出了书。”陈启明坐回椅子上，从兜里摸出那半截铅笔，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但他没拿走整本，说明他想留一手。”

苏婉清把椅子拉开，坐下。桌角那道新划痕还在，白茬子没来得及磨平。她看着那道划痕，说：“他要是想交到区里去，撕一页和拿一本是一样的。”

“不一样。”陈启明把铅笔搁下，“拿一本，是死证。撕一页，是活口。他留着那页，是想跟你换东西。”

“换什么。”

“换我不挂公社的名。”

苏婉清没说话。窗外有风，吹得糊窗的报纸边角噗噗响。她伸手把桌上的算盘拿过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道槽，是陈启明用凿子开的，用来卡账本。她指头顺着槽摸了一遍。

“那页纸，我去要回来。”

“你去要，他就知道你在乎。”陈启明说，“他手里那页纸，现在只是张纸。你去要，纸就变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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