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周干事把通知压在茶缸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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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干事把搪瓷茶缸端起来，缸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湿印，印子边缘泛着浅褐，像一圈没擦净的茶锈。他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茶叶沫子沾在上唇，他用下唇抿回去，把缸子放回原处时特意偏了半寸，正好压住那份账本复印件的边角。值班室的窗户朝西，午后日头斜进来，照在桌角那摞招工名单上，纸页被晒得发脆，边沿微微卷起。他把名单往桌角推了推，又觉得不妥，伸手把名单拿回来，跟账本复印件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道两指宽的桌面缝。

院里的广播喇叭刚响过两点，播的是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霜冻。周干事起身去后院锅炉房添煤，铁皮簸箕磕在炉口上，煤块碎了一地。他蹲下捡，手指头蹭了黑灰，在裤腿上抹了两下没抹净，索性不管了。回来时苏婉清正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拎着教案本，蓝布封面磨得发白，四角用旧报纸包着。她没进门，先往桌上瞟了一眼，目光在茶缸和那摞材料之间停了一下。

“周干事，加工点的蔬菜样品我带来了。”

周干事侧身让开门，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蹭不掉的黑灰留在布纹里。“进来坐，外头起风了。”

苏婉清进来，把教案本放在桌沿，没急着打开。周干事把茶缸挪开，账本复印件露出来一角，纸面上有铅笔写的数字，涂改过的地方用橡皮擦得发毛，纤维都起了球。苏婉清看了一眼，没问，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用蓝黑墨水列着加工点试制罐头的原料配比，西红柿多少斤、盐多少两、糖多少克，字迹工整，行距均匀，最后一行写着“试制批次：三”。

周干事拿起来看，纸背面透过来铅笔写的字，模模糊糊，他翻过来，是空白。他把配比表放下，又把账本复印件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易师傅上午来过了，说加工点用菜得走食堂账，不能单独记。”

苏婉清把教案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那道报纸包边翘起的地方。“单独记是为了对得上农场送来的量，走食堂账就混了。食堂那边有傻柱的采购单，加工点这边有陈启明送的菜，两本账并一本，月底盘库对不上，谁负责。”

周干事把两份材料并排放着，招工名单在左，账本复印件在右，中间那道桌面缝像一条界河。他手指头在名单上敲了两下，又移到复印件上敲了一下。“你们俩说的都有理，但账只能有一本。”

“那就看哪本是真的。”苏婉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没看周干事，眼睛落在账本复印件边缘那道茶缸留下的湿印上，印子已经洇开，把“贾东旭”三个字晕得模糊了。

周干事沉默了几秒，窗外有人推着平板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砖路，哐当哐当响了一阵。他把配比表拿起来，又放下，指尖在纸角上捻了捻。“你把配比表留下，我核一核。”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她手指捏着教案本边缘，蓝布封面被她攥出一道折痕。她低头看了看那张配比表，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最后一行“试制批次：三”的“三”字收笔处有个小墨点，是她写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留下的。她把表推到周干事面前，手收回来时在桌沿上碰了一下，指关节磕出轻响。

“行，我留。”她说完把教案本夹回腋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说了一句“周干事，那配比表背面是空白的，您要写什么，另拿张纸”。周干事没接话，看着她出了门，蓝布衫的后摆在风里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苏婉清走后，周干事坐回椅子上，把配比表翻过来。背面确实是空白，但靠近底边的地方有一行铅笔小字，写得极轻，像是怕人看见又不得不留个记号：许大茂昨天在放映室问起加工点用菜量。字迹不是苏婉清的，笔画粗而斜，收笔带钩，是陈启明的笔迹。周干事把纸举到窗前，借着斜阳照了照，铅笔痕泛着银灰，在纸纤维里压出浅浅的槽。他把纸放回桌上，拿起搪瓷茶缸，缸底那圈湿印已经干了，只留一圈浅黄的茶渍。他把茶缸翻过来，缸底用红漆写着“街道办03”，漆皮掉了两块，露出底下锈铁的颜色。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隔壁民政科的老赵来倒开水。老赵拎着暖瓶进来，往茶缸里续了半缸，说“周干事，还不下班”。周干事把配比表翻回正面，压在那摞招工名单留了一小圈水渍，正好圈住账本复印件上“易中海”三个字。周干事看了一眼，没擦，起身把窗户关上，插销插到底。他拿起配比表揣进兜里，又把账本复印件锁进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窗户，灯没关，十五瓦的灯泡透过玻璃，在窗台上照出一小片昏黄。院门外巷子里，易中海正站在电线杆底下，手里捏着半截烟，烟头明灭不定。周干事脚步顿了一下，把兜里的配比表往里按了按，纸角硌着大腿。易中海看见他，把烟掐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周干事也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蹭着地上的碎煤渣，沙沙响了一路。易中海站在原地没动，等周干事的背影拐过巷口，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截被碾扁的烟蒂，烟丝散出来，混在煤渣里，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