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案板底下压着两份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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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把灶台上的铁锅端下来，锅底还有余温，隔着抹布烫手心。他把锅搁在灶沿，拿炊帚扫了一圈灶面，菜叶子拢进铁皮簸箕里，簸箕边沿磕掉了一块搪瓷，露着黑铁。他蹲下身，把簸箕底下的煤灰扫出来，灰里混着碎骨头渣和几片干葱皮，扫到灶膛口堆着。案板是厚柳木的，用了七八年，板面中间凹下去一块，切菜时刀落在凹处，声音发闷。他把案板掀起来，靠墙立着，案板底下压着两张纸，纸角从柳木纹里冒出来，像被压久了，纸面发黄，边沿卷着。
他蹲着没动，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第一张纸抽出来，是苏婉清的字，他认得，笔画细，一行一行排得密，行距窄，数字写得规矩，竖式加法，进位标得清楚。纸头写着“加工点收支”，底下分两栏，左边进，右边出。白菜、萝卜、粉条、油盐，每一笔都记着日期和斤两。第二张纸是食堂领料单，老马的笔迹，字大，笔画粗，一撇一捺都甩得开。单子上头印着“红星轧钢厂食堂领料单”几个红字，底下格子里填着白菜三百斤，领料人签名栏里是易中海三个字，签在“白菜三百斤”旁边，日期是上个月初八。
何雨柱把两张纸并排铺在案板上，手指头点着加工点送来的白菜数，又点食堂领的白菜数。加工点送来的白菜分三笔，初五送一百二，初八送一百，十二送八十，加起来三百斤。食堂领的是三百斤。可他记得清楚，初八那天加工点只送了一百斤，易中海签的三百斤是食堂从库房直接领的，跟加工点送来的对不上。他拿手指头在纸面上划拉，加工点送来的白菜比食堂领的少了八十斤，那八十斤去哪儿了。
他把两张纸折好，折成四折，塞进围裙兜里。围裙兜在肚子前头，布薄，纸折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挂在灶台边墙上的铁钉上，钉子上还挂着半截麻绳，绳头散着毛。他出了食堂后门，院里路灯刚亮，黄光罩着煤棚顶上的油毡，油毡边角被风掀起来，啪嗒啪嗒拍着墙。他绕过煤棚，往陈启明那屋走，经过中院时，易中海家窗户亮着，窗台上搁着一盆蒜苗，叶子绿得发黑，窗帘拉着，里头有人说话，听不清。
陈启明屋里点着台灯，灯罩是铁皮的，聚光，光打在桌面上，桌上摊着苏婉清送来的账本，蓝皮，纸页卷角。他手里捏着铅笔，在纸上算加工点的进出，笔尖秃了，写出来的字粗。何雨柱推门进来，没敲，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陈启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铅笔还在纸上走。何雨柱把围裙兜里的两张纸掏出来，放在桌上，纸折的印子深，压着账本边沿。
“你看看。”何雨柱说。
陈启明放下铅笔，把两张纸拿起来，先看苏婉清那张，一行一行往下扫，手指头按着纸角。看完放在桌上，又拿起食堂领料单，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画轻，写的是“暂借八十斤，下月补”，后面跟着易中海的签名，签名比正面小，收笔带钩。陈启明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纸翻回正面，又对了一遍数字。
“下月补了吗。”陈启明问。
“没有。”何雨柱说，“上个月初八的事，这个月初八我去库房问过老马，老马说账上没补，易中海也没提。”
陈启明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夹进账本里，合上账本，拿橡皮筋一勒，橡皮筋是旧的，勒上去弹了一下。他把账本放进抽屉，抽屉推回去时卡了一下，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抽屉面，震进去了。
“明天去街道办，带上这个。”陈启明说。
何雨柱站着没动，手插在裤兜里，裤兜布薄，能看见手指头的形状。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又闭上。陈启明看了他一眼，把台灯扭灭，屋里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桌面上，账本的位置留着一块方形的暗影。
“你怕什么。”陈启明说。
“我不怕。”何雨柱说，“我就是想起来，上个月初八那天，易中海让我去库房搬白菜，我搬了三百斤，加工点送来的那一百斤是苏婉清跟车送的，卸在食堂后门口，易中海让我先搬库房的，说加工点的先放着。我搬完库房那三百斤，回来加工点那一百斤还在后门口堆着，后来是秦淮茹帮着搬进去的。”
陈启明没接话，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院里路灯的光涌进来，照着他半边脸。何雨柱跟过去，走到门口，脚底下踩着一块碎煤，硌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没捡。
“明天早上七点，街道办门口碰头。”陈启明说。
何雨柱出了门，往自己屋走。院门口的门洞黑着，门板半掩，门栓插着，栓头露在外面，铁锈蹭在木槽里。他走到门洞底下，秦淮茹站在门板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黄，边儿翘着。她没说话，把碗往前递了递，粥面晃出一圈涟漪，几滴溅在碗沿上。
何雨柱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门框，门框上的旧漆皮掉下来，落在他肩头。他低头看了看围裙兜，围裙挂在食堂灶台边，兜里那两张纸已经给了陈启明，可兜布鼓鼓的，是折纸压出来的印子没平。秦淮茹的眼睛跟着他低头，落在他围裙兜的位置。
“傻柱，你围裙兜里鼓鼓的，装的什么。”秦淮茹说。
何雨柱没答，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肩膀擦过碗沿，粥水洇湿了他袖口。他走出去几步，没回头。秦淮茹端着碗站在原地，荷包蛋慢慢凉了，油花在粥面上凝成一层薄皮。门洞顶上的灯泡闪了一下，又稳住，黄光照着门槛上那几滴粥水，慢慢渗进木头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