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暗中涌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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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宅邸，坐落在江宁城东，毗邻秦淮河的一处清静地段。白墙黛瓦，朱门紧闭，门楣上“柳宅”二字金漆斑驳，门前的石狮也蒙了尘。这座曾经宾客盈门、车马不绝的府邸，在经年的封禁与冷落后，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寥落。

如今，朱门重启。门槛被仔细擦拭过，门环也新上了油，只是那沉寂了太久的空旷，一时半会难以被这点生气驱散。

正堂里，炭盆烧得旺，驱散着冬日江南渗入骨髓的湿寒。柳若漪端坐主位，褪去了斗篷，只着一身素色夹袄，眉宇间尚有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眼神却清明而专注。她下首坐着几位老者，是柳家旧日的几位老掌柜，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柳氏旁支长辈。妹妹柳若芷安静地坐在姐姐身侧，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啜饮，目光偶尔好奇地扫过堂中众人。

契据，厚厚一叠，此刻摊开在柳若漪手边的黄花梨木桌上。田庄、商铺、宅院、码头小股……林林总总，记录着柳家昔日的殷实，也映照着如今的满目疮痍。

“……城西的米铺，被陈家以极低的价格盘了去，说是抵债，可那借据分明是伪造的！当年老东家心善，借给陈家周转，连利息都没要，他们竟……”说话的是管了柳家米铺二十年的老掌柜刘伯，年过花甲，说到激愤处，胡须都在颤抖。

“东街的绸缎庄更不像话，”另一位负责绸缎生意的赵掌柜接话，脸色铁青，“铺子虽在，可库里的好料子、熟手的老师傅，都被沈家的人或骗或逼，弄走了七七八八，如今剩下的，多是些陈年旧货和生手学徒，生意早被隔壁陈家开的‘云锦阁’抢光了！”

“码头那两个小股，说是入股，可这些年分红一分未见，账目也糊里糊涂，前几日去问，管事的推三阻西，我看，早被人暗中吞了！”

“还有城外的两处田庄，管事卷了收成跑了，佃户也被邻近的周家挖走不少，如今田地都快荒了……”

七嘴八舌，桩桩件件，都是令人心头发沉的坏消息。发还的产业看似不少，可要么是空壳，要么是烂摊子，要么被人巧取豪夺，剩下的也多是经营不善，难以为继。柳家昔日的商业网络、人脉关系，在沈家的打压和这几年的动荡中，早已支离破碎。

几位旁支长辈，有的唉声叹气，有的目光闪烁，盘算着能从这烂摊子里捞到多少好处，或者干脆劝柳若漪“识时务”，将一些棘手的产业“变卖”了，换些现银，也好维持家用，甚至隐隐透露出，有“妥当人家”愿意“帮忙打理”或“出价收购”。

柳若漪静静地听着，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契纸边缘。这些情况，她早有预料。沈家当年既然要构陷柳家，自然是要赶尽杀绝，岂会留下完好的产业任她们接手？那些旁支的心思，她也看得明白。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世情如此，怨不得人。

“诸位叔伯，掌柜，”待众人声音稍歇，柳若漪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柳家遭此大难，能得昭雪，产业得以发还，全赖朝廷明察，总督大人恩典。如今，父亲、兄长皆已不在，家中唯余我与幼妹。重振家业，千难万难，若漪心中自知。”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每一人，那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但父亲生前常言，人无信不立，业无诚不兴。柳家产业，是祖辈心血，亦是父亲一生秉持‘信’、‘诚’二字经营所得。今日，既蒙天恩归还，若漪身为柳家长女，责无旁贷，定当竭尽所能，守住这份家业，以慰父亲在天之灵，亦不负诸位旧人昔日与柳家同甘共苦之情。”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几位老掌柜闻言，神色动容，刘伯更是眼眶发红，颤声道：“大小姐……老东家若在天有灵，见您如此，也当欣慰了！老朽……老朽这把骨头，只要大小姐不嫌弃，定当再为柳家效死力！”

“刘伯言重了。”柳若漪起身，对刘伯及几位老掌柜盈盈一礼，“诸位都是看着若漪长大的长辈，是柳家的功臣。如今家业凋零，百废待兴，正需仰仗诸位扶持。从今日起，铺中诸事，还要劳烦诸位多多费心。工钱待遇，一切如旧，若漪虽年少，也知不能让忠仆寒心。”

这一礼，这番话，让几位原本心灰意冷、只打算来看看情况就告辞的老掌柜，心中暖流涌动，纷纷表态愿留下相助。那几位旁支长辈，见柳若漪年纪虽小，却行事有度，话语间滴水不漏，既有主见，又肯尊重旧人，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孤女，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原先那些小心思，暂且按捺了下去。

“只是，”柳若漪话锋一转，语气微凝，“如今家业艰难，处处需用钱。各处账目，须得重新厘清。被侵占的，要理直气壮讨回来。经营不善的，需得想法整顿。人手不足的，要尽快招募可靠的伙计、匠人。这些，桩桩件件，都需银子打点。”

她看向几位老掌柜：“刘伯，赵伯，还有钱伯，烦请三位，这几日辛苦一下，将各自掌管的铺子、田庄，现今实情如何，欠了多少外债，被占了哪些便宜，急需多少银钱周转，一一理出个明细章程来。五日之后，我们再议。”

她又转向那几位旁支长辈，语气多了几分客气，却也带着疏离：“几位叔伯的关切，若漪心领。只是眼下千头万绪，需得先理清自家事务。若他日真有需变卖产业，或需叔伯们帮衬之处，定当登门请教。”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位旁支长辈也不好再多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相继告辞离去。

送走外人，堂中只剩下柳家姐妹和几位老掌柜。气氛松快了些，却也更加凝重。

柳若芷放下茶杯，担忧地看着姐姐：“姐姐，我们……真的有那么多银子吗？”她虽年幼，也隐约知道，家里如今怕是没什么积蓄了。

柳若漪摸了摸妹妹的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一位中年妇人：“吴妈妈，家中现存银钱几何？父亲……当年可还留有别的？”

吴妈妈是柳家的老人，自柳若漪母亲去世后，便帮着管家，最为可靠。她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大小姐，老爷和少爷去后，家产被抄，我们被赶出老宅时，只来得及藏了些细软首饰。这几年，全靠变卖那些物件，和夫人娘家偶尔接济，才勉强维持。如今手头现银，不过百余两。老爷生前在外是否还有别的寄存，老奴……不知。”

百余两。对于寻常人家，或许是一笔巨款，可对于要重整柳家这摊子生意的姐妹俩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几位老掌柜也面露难色。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本钱，什么都做不了。

柳若漪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决断。她起身，走到堂中供奉的祖宗牌位前，郑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对吴妈妈道：“妈妈，将我房中那个紫檀木的匣子取来。”

吴妈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应声去了。不多时，捧来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匣子古旧，却保养得极好。

柳若漪接过，轻轻打开。匣内铺着明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一支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簪子；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温润无瑕；还有几件镶宝点翠的金饰，虽然样式古旧，但做工精湛，宝光流动。这些都是她母亲当年的嫁妆，是柳家遭难时，吴妈妈拼死藏下的，也是柳若漪压箱底的，最后的体己。

“姐姐！”柳若芷惊呼一声，扑过来抓住姐姐的衣袖，眼圈红了。她知道这些东西对姐姐意味着什么，那是母亲留下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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