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回响暗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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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那咱们……”陈福的声音有些发干。

“稍安勿躁。”陈永年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变得深沉难测，“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李记的事，既然查不出，那就暂且放下。一把火而己，烧了个不成器的亲戚，损失些钱财，还不至于伤筋动骨。眼下最要紧的，是织造衙门的差事，和宫里年节采办那几条线。你把手底下的人都给我收紧些，最近都安分点，别让人抓住把柄。尤其是，”他看向陈福，语气加重，“柳家那边，暂时不要再去动。何守拙既然说了要‘稳当’，那就让他们‘稳当’几天。等这批官货交了，看看风色再说。”

“是，老奴明白。”陈福连忙应下，心头却有些不甘。柳家那丫头，让他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难道就这么算了？

陈永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柳家如今是疥癣之疾，织造衙门的差事和宫里的关系，才是心腹要害。只要这两样握在手里，一个柳家，翻不起大浪。至于那丫头……”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来日方长。等过了这阵风头，等总督府的目光挪开，有她好看的时候。”

“老爷高见。”陈福躬身，心中的不甘稍稍平复。老爷说得对，柳家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大局。

“还有，”陈永年沉吟道，“周文渊那边，多留点神。他在江宁一日，咱们就得多一分小心。看看他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但记住，只可远观，不可打扰。此人，不是我们能轻易招惹的。”

“是，老奴晓得。”

“去吧。”陈永年挥挥手，重新拿起那份公文，不再看他。

陈福躬身退下，轻轻带上房门。走出书房，被冬日冰冷的穿堂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衫，竟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老爷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听得出来，老爷心里也起了忌惮。总督府，周文渊，刘同知……还有那把烧得莫名其妙、又恰到好处的大火。江宁城这潭水，似乎比想象中更深，更浑了。

柳家铺子这边，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染坊的清理和修葺在加速进行，被烟熏的布料经过反复洗晒、特殊处理，竟也挽救回来大半。织机日夜不停地转动，绣娘们飞针走线，第一批官货，在柳若漪近乎严苛的督工下，竟比原定工期还提前了两日完成。

何司库派来的书吏再次验看后，难得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让人将货拉走了。柳若漪知道，这只是第一关。后续的检验、入库、乃至送入宫中，还有无数关卡。但至少，这第一步，她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

李记大火的消息传来时，柳若漪正在库房清点新到的丝线。刘伯低声禀报完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上清点的动作丝毫未停，仿佛那场烧掉半个西城街巷、让陈福暴跳如雷的大火，不过是窗外飘过的一片无关紧要的雪花。

“大小姐，那雷豹……”刘伯欲言又止。

“走了就好。”柳若漪打断他，声音平淡，“江宁再无此人。那笔银子，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按您的吩咐，悄悄办的，用的是‘无名氏’的名义，但该知道的人，应该都知道了。”刘伯低声道，“另外，咱们捐给那些受灾街坊的银钱和物料，也安排人送过去了，都说柳家仁义。”

“嗯。”柳若漪点点头，将最后一绞丝线放入箱中，合上箱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刘伯，“刘伯，你觉得，陈家会信李记是‘不慎走水’吗？”

刘伯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恐怕不会。陈福不是傻子，咱们能查到他，他未必猜不到咱们。只是……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够了。”柳若漪走到库房门口，望着院子里正在晾晒的、色彩重新变得鲜亮的锦缎，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上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们猜得到，却拿我们没办法。就像我们明知染坊那把火是他们放的，却也拿他们没办法一样。这局棋，从他们先动手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比谁更干净，而是比谁更狠，谁更懂得如何在这泥潭里，让对方也沾一身泥，却抓不到你的把柄。”

她转过身，看着刘伯，目光清澈而冷静：“我们要让陈家知道，柳家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你打我一拳，我未必能立刻还你十拳，但至少，我能让你也疼一下，让你知道，打我是要付出代价的。李记这把火，就是代价。接下来，他们再想动柳家，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刘伯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双十年华、却仿佛历经沧桑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心疼，也有隐隐的担忧。大小姐的手段，是越来越果决，也越来越……让人心惊了。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了。

“那咱们下一步……”刘伯问。

“下一步，”柳若漪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江宁府衙的方向，那里屋宇连绵，代表着权力与秩序的森严，“等。等织造衙门验收的消息，等宫里那边的反馈，也等……陈家的下一步动作。另外，”她顿了顿，“让钱伯继续留意衙门里的动向，尤其是那位孙书吏。还有，周先生那边……若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大小姐。”

柳若漪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一匹匹在风中微微拂动的锦缎。它们色彩绚丽，质地华美，是柳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此刻悬在柳家头上的利剑。她必须小心翼翼，在这钢丝上行走，不能退，也不能错。

李记的大火，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这涟漪能扩散多远，又会撞上怎样的堤岸，反弹回怎样的波浪，此刻，无人知晓。

但柳若漪知道，风，己经起了。而她，必须在这风中，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