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深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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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没有发火。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衍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头顶的白炽灯光，在苏雪面前落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走到她面前。

绕过检验台，走到后面那个铁皮柜前。挂锁白天被李斌弄开过，柜门虚掩着。

他拉开柜门。

从里面把那件被塞进去的大红棉袄拿了出来。

棉袄上沾了一点下午整理废料时蹭上的石棉灰。红色的布面上，那点灰白色显得特别碍眼。

顾衍双手提着棉袄的两个肩膀。

用力抖了两下。

灰尘扑簌簌地落到地上。

一只手拿着棉袄，另一只手在布面上拍了拍，顺着肩膀拍到袖口，把那几处明显的脏污拍掉。

视线落到领口那圈白毛上。

兔毛被压得有些塌。

顾衍用指腹拨了两下，把毛领子理顺，顺手把衣领往外翻了一点，露出干净的内衬。

苏雪靠在墙上，整个人愣住了。

她看着顾衍站在铁柜前，一下一下地拍那件棉袄，跟拍自己的衣裳没什么两样。

顾衍转过身，拿着棉袄走回来。

他把棉袄平平整整地放在检验台的空当处，正好挨着苏雪的手边。

然后他重新拉过方凳坐下。

“水凉了。”顾衍看着桌上的茶缸。

苏雪没去看水。目光落在那件鲜红的棉袄上。

“你师父教你的东西，正在救活一个车间。”顾衍的声音稳得像在念排产表上的数字。

苏雪抬头。

“那是一门能让兵工厂重振的手艺。它是热处理的技术。”顾衍盯着她的眼睛，“该死的从来不是技术。”

苏雪咬住下唇。

顾衍往前探了探身子，双臂撑在膝盖上。

“至于你的来历。”

语气没有变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铁条拗出来的，掰不弯。

“有我在。”

“谁也查不到。”

苏雪喉结滚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

在汪正道面前，在张德元面前，他挡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拿着文件，拿着公章，拿着三线预研的名头。

这回他什么都没拿。

就三个字。有我在。

苏雪眼眶一烫。她立刻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她伸手碰了碰手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棉袄。棉布的质感很粗糙，但上面残留着他刚刚拍打过的力道。

“谢谢。”

声音很小，矿洞里的回音却把这两个字拖得很长。

苏雪自己都没想到嗓子能轻成这样。

顾衍没接话。

他只是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个凉透了的铝茶缸。

“我再去打点热水。”

他刚刚转过身。

矿洞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深一脚浅一脚，速度极快。

砰！

铁皮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风雪夹着冰碴子呼啦一下涌了进来，把桌上的几页工艺纸吹得哗哗作响。

李斌气喘吁吁地撞进屋里。

他连头上的狗皮帽子都歪了。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发黄的电报纸，纸面已经被雪水打湿了一角。

“顾干部！苏工！”李斌嗓门劈了，扯着嗓子大喊。

顾衍停下脚步。

苏雪也从长条凳上站了起来。

李斌大步跑到检验台前，扶着桌子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偏厅的军线座机刚才接到了省军区直接拍过来的加急电报！”

李斌把那张湿透的电报纸拍在检验台上。

苏雪低头看向纸面。

“省军区通知！”李斌喘匀了一口气，眼睛瞪得通红。

“三周后，军区保卫部联合省工业厅，要对我们老鹰嘴进行军令状中期联合验收！”

顾衍拿起那张电报纸。视线飞快地扫过内容。

“验收组的名单下来了。”李斌咬着牙，用力砸了一下桌子。

顾衍的视线停在纸页的最下端。

苏雪也凑了过去。

在一排带队的军区首长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名字。

“验收组技术审核主官。”李斌的声音在矿洞里回荡。

“105厂厂长，张德元！”

顾衍捏住电报纸的边缘，纸张发出刺啦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