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验收前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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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是我托档案馆熟人找的，七零年给严明平反的内部文件，当时厂里乱，没放进个人档案。”

“你们收着，真到了要对质的时候，这东西能顶用。”

沈玉兰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采访本的封皮。

“我不写进报道，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她把采访本往包里塞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就是觉得，有真手艺的人，不该受这种委屈。”

林红梅捏着那个信封，纸壳硬硬的，硌得手心发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两个字太轻，最后只伸手拍了拍沈玉兰的胳膊。

“沈同志，这份情，我们老鹰嘴所有人记着。”

沈玉兰笑了笑，把地上滚的干粮捡起来，拍了拍灰。

“谢什么，我是写报道的，总得讲点良心。”

“行了，我先回县里招待所，明天一早跟着验收组过来。”

她出去跟大伙打了招呼，裹上围巾就走了，车声顺着山路远了。

大伙又忙了半个钟头，把最后一个封条贴好，三个木箱摞在一块，盖上防雨的粗麻布。

李建军熬得眼睛通红，靠在机床边就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

赵二狗蹲在炭盆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糖。

周震检查了三遍门锁，歪在门后的长凳上，没两分钟就睡沉了。

林红梅把那个信封悄悄压在苏雪的工具箱底下，没急着说。

她转身打开铁皮柜，把压在最上层的那件大红棉袄抱出来。

棉袄上次顾衍拍干净之后，她特意晒了两天，毛领晒得蓬蓬松松的，红布面晒得透亮，叠得整整齐齐。

她抱着棉袄走到检验台边，苏雪正拿着铅笔在验收清单上最后一项打勾，身边放着摊开的国标手册。

林红梅把棉袄往她怀里一塞，厚实的布料撞在她胳膊上，带着点分量。

“明天验收，你是咱们车间的技术主管，得站在最前面跟验收组汇报。”

她伸手点了点苏雪身上穿的油工装，左袖子补了个补丁，前襟沾着好几块洗不掉的铜锈印。

“你瞅瞅你这衣服，穿成叫花子像话吗？”

“换上这件，红的喜庆，也让那帮省里来的领导看看，咱们山沟里的女技工，精神着呢。”

苏雪抱着怀里的棉袄，棉布晒过之后带着点阳光的干燥气息，松松软软的。

之前顾衍把这件棉袄递到她手边的时候，她总觉得太艳，穿着干活碍事，一直放在柜子里没舍得穿。

这回她没推。

她抱着棉袄走到偏厅挂着布帘的角落，换了衣服出来。

棉袄大小刚好，腰身处收得妥帖，毛领竖起来刚好挡住灌进来的冷风，袖口长出一点点，能盖住她手上磨出来的薄茧，还有虎口处快要愈合的疤。

她扯了扯衣角，想看看哪里不平整，检验台边的灯被睡着的赵二狗挡住了光，她就掀开门帘走到了外面。

雪停了。

风也小了点。

月光铺在矿洞口的雪地上，白得晃眼，连远处松树的枝桠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扯了扯棉袄下摆，把压出来的褶皱捋平。

身后的门帘响了一声。

顾衍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验收汇报材料，臂弯搭着他的军大衣，手上缠着的白纱布露在袖口外面，沾了点刚才印封条蹭的红印泥。

他刚迈下一级台阶，目光落在她身上，脚就收住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远的距离。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掀动棉袄的毛领，蓬起的兔毛蹭过苏雪的脸颊，她没抬手拂。

他站在那儿，没往前，也没往后退，就那么看着她。

月光落在红棉袄上，把那片暖红色衬得格外亮，连她鬓边散下来的碎头发都看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一会，还是苏雪先挪开了视线，指尖揪住棉袄的衣角，拧了一下。

“看什么。”

“看看明天验收的人。”

顾衍的声音很淡，他把手里的材料理了理，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转身把材料放在门口窗台上晾干印泥，没再多说，掀帘回了屋。

门帘晃了两下，把里面透出来的昏黄灯光挡得严严实实。

苏雪站在原地，冷风刮过脸颊，她没觉得冷。

她抬手摸了摸领口的兔毛，之前顾衍给她理顺毛领的时候，指尖也是这样的温度。

山风裹着松枝上落下来的雪沫子，打在铁皮门上，发出轻轻的响。

偏厅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还有周震说梦话喊着踩刹车的动静，混在一块，踏实得很。

她站了好一会，直到脚底板冻得有点发僵，才准备掀帘回屋。

山路上远远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平时常听的解放卡车的轰鸣，声音压得很低，顺着冻硬的积雪路面慢慢滑过来，停在了铁门外。

车灯没开，只有车头两侧的小示宽灯亮着，暗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拉出两道短短的影子。

苏雪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车牌是白色的军牌，字头是省城军区司令部的专属编号，不是沈玉兰坐的那辆宣传科的吉普车。

墙上的挂钟在屋里滴答走着，时针稳稳指在三的位置。

距离约定的验收时间，还有整整六个小时。

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赶到一个山沟里的矿洞——除非，他们不是来验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