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圣母院路后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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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刚过，郑耀先就到了站部。赵简之已经在了，正把田伯钧从大兴仓库那边叫回来交代事情。田伯钧站在屋子当中，黑棉袄上蹭了一道墙灰，手里捏着半块烧饼，边吃边听赵简之说话。

“今晚你别去大兴仓库后墙了，改去荣记印刷所门口蹲着。印刷所就在亚尔培路弄堂进去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梧桐树。你从傍晚五点蹲到夜里十点，看印刷所晚上有没有人拉货出来。有车出来你就跟着，记下它停在哪儿。如果车往虹口方向走，跟到横浜路就回来，别过横浜路，那边鬼子巡逻多。”

田伯钧把烧饼咽下去，点了点头。“六哥，印刷所门口蹲着，万一有人问我干什么的，我怎么说？”

“你就说等个拉货的朋友。印刷所门口那条弄堂里有个剃头摊子，你蹲在摊子旁边，有人问就说等剃头。剃头摊子收摊之后，你挪到弄堂口那根电线杆子底下站着，装成等黄包车。”

田伯钧应了，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走了。郑耀先看了看表，快一点了。藤田三点到咖啡馆，他得提前过去摸一遍地形，确认赵简之的接应位置和撤退路线。

“简之，你把横浜路那条退路画完了？”

“画完了。从日华商事仓库后门出来往北，横浜路西段走到底，拐进一条小弄堂叫‘庄源大弄’，弄堂穿过一个菜场，菜场后门出来就是虬江路。虬江路往西走百十来步，有个公共厕所，厕所后头那道矮墙翻过去就是四川北路。全程走下来二十分钟出头，路上没有鬼子岗哨，只有菜场门口有个巡捕房的岗亭，但岗亭里的人只管菜场里的扒手，不管路上的人。”

“你把图给我，回头我交给宋孝安收着。”郑耀先把图接过来折好揣进怀里，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巡捕房的空白传票，盖上行动组的章，递给赵简之。“你带两个人，一个守在圣母院路和后弄堂交叉口那个修鞋摊旁边，装成修鞋的客人。一个守在霞飞路那头弄堂出口，装成等朋友的。你自己守在弄堂中段，看见我从窗户出来就咳嗽一声。我进去之后要是超过二十分钟没出来，你就带人从正门进去，拿这张传票晃一下，就说巡捕房查户口。进去之后别跟藤田的人动手，把人缠住就行，我从窗户撤。”

赵简之把传票揣好。“六哥，你进去之后万一藤田没走，二楼有人，你怎么说？”

“二楼有人我就不进去。我从后弄堂窗户底下听动静——二楼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我就不动。等脚步声没了、一楼门响了，我再翻窗户。藤田走的时候会锁二楼的门，锁门之前他得先下楼。他下楼之后一楼的人跟着走，一楼空了。这个时候我从窗户进去，二楼门虽然锁了，但窗户没锁——白俄老板说二楼窗户白天只关不锁，锁扣在里头能拨开。我从窗户翻进去，打开箱子看一眼，原路出来。”

赵简之想了想，又问：“你从窗户进去之后，万一藤田走到半路想起来忘了什么东西，折回来上楼，你正好在二楼，那就撞上了。”

“所以我在二楼待的时间不能长。进去之后直奔箱子，打开看一眼，记下箱子里的东西，原样关好，从窗户出来。整个过程控制在五分钟以内。藤田就算折回来，从一楼走到二楼也得一两分钟，我听见他上楼就撤。”

赵简之不再问了，把该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传票、手电筒、一根撬窗户用的小铁片。郑耀先让他先去吃饭，自己上了二楼，把怀里的路线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记住几个关键位置：庄源大弄入口有一家老虎灶，菜场后门对着一个垃圾箱，虬江路公共厕所后头的矮墙大概一人多高。这些细节到时候都用得上。

一点半，郑耀先从站部出来，往圣母院路方向走。他没直接去咖啡馆，先绕到霞飞路和后弄堂交叉口那个修鞋摊看了看。修鞋老头今天在，正在给一双胶鞋换底。郑耀先从摊子前头走过去，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两头——这头通霞飞路，那头通圣母院路。弄堂宽度大概能过一辆黄包车，两边是砖墙，墙上爬着枯藤。咖啡馆二楼窗户底下那根铁管子还在，铁箍上锈迹更明显了。

他从弄堂穿过去，走到圣母院路那头出口，看了看街面。咖啡馆正门在街面东侧，门面旁边是一家钟表行，钟表行门口挂着一面大钟，指针指在一点四十。街对面是一家南货店和一个报摊。报摊老板正往架子上摆新到的《申报》。郑耀先走到报摊跟前，买了一份《字林西报》，借机看了一眼咖啡馆正门——一楼面包房的门开着，白俄胖女人正站在柜台后头跟一个送面粉的伙计说话。二楼窗户关着，窗帘拉严了。

他拿着报纸走到街对面，在一家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茶馆门口摆着几张桌子，两个穿短打的男人坐在那儿喝茶，看打扮像是附近货栈的伙计。郑耀先没坐，继续往北走，走到圣母院路和霞飞路交叉口拐角的时候，看见赵简之正蹲在修鞋摊旁边试一双旧皮鞋。

两个人没打招呼。郑耀先拐上霞飞路，往西走了几十步，进了一家烟纸店，借店里的电话给站部打了个传呼。过了几分钟宋孝安把电话打回来。

“六哥，小孙那边有信了。徐秋影今天中午从站部出来，去了霞飞路上一家俄国餐馆，进去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后头跟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藏青西装，戴金丝眼镜，走路有点瘸。”

“瘸腿戴金丝眼镜，拎没拎皮包？”

“拎了。小孙说那个男的从餐馆出来之后跟徐秋影并排走了一段，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男的往亚尔培路方向走了，徐秋影回了站部。”

“那个瘸腿男人今天中午跟徐秋影在俄国餐馆碰了头。你让小孙别跟瘸腿男人太紧，那人往亚尔培路方向走，很可能去荣记印刷所。你让小孙远远看着，看瘸腿男人进没进印刷所。”

“明白。六哥，还有件事。陆中今天上午把周怀礼叫去交代了几句，让他下午再去一趟大兴仓库。周怀礼这回没被拖住，下午两点就去了。他到大兴仓库的时候仓库门关着，他在门口转了两圈，敲了敲门没人应，就走了。回来跟陆中说‘仓库里没人，门锁着，从外头看里头货不多’。陆中听完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陆中让周怀礼下午再去，说明他昨天没查到大兴仓库里有货，今天非要再确认一遍。周怀礼看见仓库门关着、里头货不多，回来跟陆中一说，陆中就该明白方德标已经把货转走了。陆中下一步要么放弃这条线，要么换个方向接着查——他要是换个方向，最可能查的是方德标在法租界的其他产业。你盯着陆中那边，看他接下来让孙秉文和周怀礼查什么。”

挂了电话，郑耀先从烟纸店出来，往圣母院路方向走。走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从门口走过去，拐进旁边那条窄弄堂。修鞋老头还在摊子上忙，郑耀先走到弄堂中段停下来，假装系鞋带，蹲下来看了看铁管子底部——管子埋进土里，周围的砖缝里长着几根枯草。他伸手掰了掰铁箍，铁箍晃了一下，但管子本身还吃得住劲。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走到弄堂那头圣母院路出口，看了看街对面的钟表行——指针指在两点十分。

他折回来，从霞飞路那头出了弄堂，走到修鞋摊跟前蹲下来，跟修鞋老头搭话。“老师傅，我这双鞋底磨偏了，能补不能补？”

修鞋老头接过他脱下来的皮鞋翻来覆去看了看。“能补。钉个前掌，两毛钱。”

“行，您慢慢钉，我一会儿来取。”郑耀先把鞋留下，穿着袜子站在摊子旁边，又跟老头聊了几句。老头姓周，在弄堂口修了十几年鞋，对这条弄堂里进出的人熟得很。郑耀先问他咖啡馆二楼那个日本商人多久来一趟，周老头想了想说：“那个日本人来得不勤，一个月两三趟。每回来都带人，有时候带一个，有时候带两个。来的时候面包房那个俄国女人会烤一炉列巴，香味飘出来整条弄堂都能闻见。”

“他今天来不来？”

“说不准。不过俄国女人今天上午买了面粉和黄油，看样子是要烤列巴。她平时不烤列巴的日子不买黄油。”

郑耀先心里有了底——胖女人买了黄油和面粉，说明藤田今天下午确实要来。他谢过周老头，说一会儿来取鞋，然后走到霞飞路那头弄堂出口，在报摊旁边站了一会儿。两点四十，一辆黑色轿车从霞飞路东段驶过来，拐进圣母院路，在咖啡馆门口停下来。车门开处，下来三个人——头一个是藤田，矮个子，穿深灰西装，戴一顶礼帽；后头两个都是短打打扮，一个高瘦，一个壮实，高瘦的那个腰里鼓囊囊的，像是别着家伙。

三个人进了咖啡馆，一楼面包房的门关上了。郑耀先绕到后弄堂霞飞路出口，看见赵简之已经挪到修鞋摊旁边坐着了，正跟周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郑耀先冲他使了个眼色，赵简之会意，站起来往弄堂中段走。

郑耀先退到报摊跟前，买了份晚报，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咖啡馆二楼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灯亮了。藤田上楼了。一楼面包房的灯也亮着，透过玻璃能看见胖女人在柜台后头揉面。那两个短打打扮的人一个站在一楼门口，一个跟着藤田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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