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辣的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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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听捏着三张糖纸，看了看沙发缝，看了看大橘，又看了看正在那边搭积木的小橘子，把三张糖纸在她面前举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这……是什么？”

小橘子停下了搭积木的手。

她看着那三张糖纸，脸上闪过惊愕，后悔，盘算，最后归于平静。她抬起头，看着妈妈，做出了她的选择：弃暗投明，全盘招供，同时修正此前的所有不实陈述。

“糖纸。”她先认了物证。

“昨天说的今天再分呢？”

“吃了。”她承认了，“我就吃了三个。”

“好吃吗？”

她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她的表情是坦然的，语气是诚恳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是甜的。”她说，“桃子味的。我……记错了。”

当天下午，分糖大会重开了。剩下的三颗，她一颗，妈妈一颗，爸爸一颗。

分完之后小橘子说：“妈妈。你和爸爸的糖……”她说，“如果你们……不吃的话。”

“嗯？”

“记得……留给我。”她说。“放着……会坏的。”

糖的事就算过去了。

天太热，作息往后挪了，但再往后挪，九点也得关灯。九点整，灯关了，空调开着，屋里暗下来。

关灯十分钟后，听听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摸，小橘子没睡，正睁着眼睛躺在那儿，眼睛在黑暗里是亮的，一眨一眨。听听说：“睡觉。”

“我不睡。”小橘子说。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这个“因为”后面的内容，她显然是想好了的，此刻把它拿出来，像呈上一份文件，“眼睛说……它还不困。”

“你的眼睛说的？”

“嗯。”她说，“它说……还不困。”

“那你问问它，什么时候困。”

小橘子真的闭上眼“问”了一会儿，闭了两秒，睁开，摇摇头：“它说……它自己也不知道。”

“那怎么办？”

“它说……”小橘子转述道，“听一个故事……就困了。”

听听心里明镜似的：什么眼睛不眼睛的，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落点在这儿呢。但她没拆穿。她开了一盏床头的小灯，抽了本薄的书，讲了一个。

讲完，灯关了。三分钟后：“眼睛说……还要一个。”

“刚讲的时候它干什么去了？”

“它刚才……”小橘子说，“刚才不困。”

听听又讲了一个。讲完，屋里安静了。听听以为这回成了，躺回去，刚要合眼，黑暗里那个小声音又响了：“妈妈。”小橘子说，“我的眼睛……要关上了。”

“关上就睡呗。”

“不行。”她说，“我用……手撑着。”

听听侧头一看。黑暗里，小孩躺在枕头上，一只手举着，两根手指头，正努力地把自己一边的眼皮往上撑。撑着眼皮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这个姿势她坚持了一会儿了，胳膊在抖。

“谁让你撑的？”听听问。

“我不撑……”小橘子说，“它就关上了。它关上……我就困了。我不要困。”

前因后果这才清楚了：眼睛要睡，她不让睡。她跟自己的眼睛，在这个夜里，进行了一场控制权的争夺战。刚才那些“听故事就困”，都是缓兵之计；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她宁可手撑眼皮，也要把“不睡”的事业坚持到底。

问题是，胳膊不争气。撑了一分钟，抖得越来越厉害，指尖一次一次从眼皮上滑下来，每滑一次，眼皮就合上一半，再撑开。

最后，胳膊彻底掉在了床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黑暗里传来最后一句，声音已经是含混的话，透着被最信任的战友背叛的委屈和不解：“眼睛……它骗我。”

说完，没了动静。几秒钟之后，呼吸均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对夜里的战况绝口不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当天上午，她路过客厅的时候，冲着沙发上的大橘宣布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大橘。你睡觉的时候……要小心你的眼睛。它会……骗你。”

节气这东西，大人不看日历也感知不到，但小橘子是知道的，豆豆在视频里教她的，“立秋了，秋天要来了”。于是立秋那天早上，出了个状况：小橘子自己从衣柜里翻出了长袖，两件，非要穿，理由是：“立秋了……要穿袄。”

“谁说的？”听听问。

“豆豆说的……立秋了。”她说，“立秋了……就冷了。”

“立秋是个节气，不是立马就冷。”听听说，“现在还热着呢，还得热一个多月。这个叫秋老虎。”

“秋……老虎？”小橘子对这个新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放弃了穿袄的执念，转头去研究新问题，“老虎……在哪？”

“在节气里。”顾川说，“看不见的。”

“哦。”她说。长袖收回了柜子，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坚持盖住了肚子，“秋天了……肚子要盖”。

立秋后的第一个晚上，全家照旧在花园乘凉。这几乎是这个夏天的固定节目了：晚饭后，板凳搬到树下，桃树底下，大橘占它的老岗位。

蝉比前些日子少了，稀稀拉拉的，叫一阵，歇一阵。风从围墙那边过来，吹得桃树叶哗啦啦响。樱桃芽……现在不能叫芽了，它蹿到了小腿高，叶子出了七八片，在花盆里站着，是小橘子重点关照的对象，每天两巡，风雨无阻。今天巡完了，汇报过了：“长高了。”

小橘子坐在她的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张糖纸。糖纸被她抚平了，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是豆豆教的折法，说要当“邮票”。今晚这张，她攥在手里，说是要“给桃树看看”。

“桃树又不看邮票。”顾川说。

“它看得懂。”小橘子说。她站起来，走到桃树跟前，踮着脚，把那张折好的糖纸，放在了树杈的一个杈窝里。放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了，回来接着坐。

“给它的？”听听问。

“嗯。”她说，“给它的……糖纸。它结的……桃子味的糖。”

夜深下去。小橘子的话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最后的一次发言，看着头顶的树叶子，忽然说：“桃树……明年，结一百个。”

“说过好几遍了。”顾川说。

“嗯……”她说。声音已经很低了。过了一会儿，又续上，“一百个……分。都分。”

“分给谁？”

“……都分。”她说完这个，歪了一下头，靠在了听听的胳膊上，就不动了。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