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北海（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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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明殿深处的灵雾温润绵长，隔绝了外殿所有的杀伐与喧嚣。一路纵深而行，耳畔再无军令传令、甲胄碰撞的声响，只剩风穿古木的轻响，悠悠荡荡，衬得这片深苑愈发静谧悠远。左使缓步踏过青石古径，黑袍掠过低矮的青苔，身姿孤冷端正，一路走来，心境早已褪去平日执掌权柄的凛冽锋芒，只剩一份对待前辈的沉静与审慎。

深处静苑极简朴素，没有外殿的鎏金雕饰，没有恢弘庄严的殿宇格局。一方青石小院，几株苍劲古松依山而立，院心坐落着一间竹舍，竹窗半掩，青烟袅袅，淡淡的檀香萦绕周身，清冽安神，不染半分俗世戾气。这般简约淡泊的景致，恰如右使本人，隐匿繁华权场之中，守着一方清净，不问世事沉浮。

未待左使抬手叩门，竹舍木门便无风自开。一道温和苍老的嗓音缓缓传出，裹挟着岁月沉淀的温润质感，不疾不徐：“远道而来，何须拘谨，进来吧。”

左使微微颔首，抬步踏入竹舍。舍内陈设寥寥，一桌两椅，一架老旧书案，案上堆叠着泛黄的古卷，皆是世间早已绝迹的上古典籍。一名白发老者端坐主位，一身素色布衣，发丝雪白柔顺，面容平和慈祥，眉眼间无半分上位者的威压，周身尽是敦厚温和的气息。

这便是重明殿资历最老的右使。他追随殿主万古岁月，见证过宗门起落、六界更迭，手握最重的秘辛，却始终谦卑温和，待人接物从无半分架子。纵使面对麾下后辈、殿中末流修士，也永远和蔼可亲、温润包容，从未凭借资历倨傲示人，这也是殿中上下，无人不敬他三分的缘由。

二人客套落座，没有朝堂的尊卑拘谨，也没有权场的算计试探。右使抬手沏茶，温水入盏，茶香清幽淡雅，袅袅升腾的雾气模糊了光影，让简陋的竹舍多了几分温润暖意。左使静坐一侧，姿态恭谨，褪去了平日统帅三军的凌厉，全然是后辈拜见前辈的端正模样。

茶汤落定，右使抬手将茶盏推至左使面前，目光澄澈通透，似能看透人心所有思虑，淡淡开口打破沉寂：“左使大人亲赴深苑，想来不只是单纯来看望老夫，闲来叙旧的吧。有何事便直言无妨，若是需要转达殿主，老夫自会代为传信。”

他活得太久，见得太多，早已将人心世故、权场心思看得通透。左使身居高位、日理万机，执掌重明殿半数军政，若非遇上难解的绝境秘辛，绝不会专程踏入这片不问世事的静苑。

左使抬手端起茶盏，指尖轻触温热的瓷壁，浅浅抿了一口，随即轻轻放下，动作从容沉稳，不卑不亢：“右使大人误会了，晚辈今日前来，并非有要事想要转达殿主，而是心中有一桩千古秘辛难解，专程前来向您请教。”

闻言，右使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轻笑一声，眉眼间满是温和：“哦？如今重明殿内，能难住你的事情已然不多。想不到重明大业推进途中，竟还有老夫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也罢，你只管问，老夫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罢，右使抬手端起自家茶盏，指尖轻托盏底，姿态闲适淡然，静静等候左使发问。

左使微微坐直身形，抬手规整了一番微乱的衣袖，敛去周身所有闲散姿态，神色郑重肃穆，目光定定看向面前的老者，一字一句沉声开口：“晚辈此番前来，只求知晓关于北海的一切过往、所有秘辛，还请右使大人尽数告知。”

“北海”二字落定的瞬间，竹舍内温润闲适的氛围骤然一凝。

方才还神色松弛、悠然品茶的右使，动作骤然定格。即将触到唇边的茶盏稳稳停在半空，袅袅茶香似乎都随之凝滞，方才温和淡然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极淡的凝重与肃穆。这间与世无争的竹舍，仿佛因这两个字，瞬间被拉入上古纷乱、天地倾覆的浩荡岁月之中。

死寂悄然蔓延片刻，右使缓缓垂手，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动作缓慢而沉重，再无半分闲适之意。他抬眸望向端坐对面的左使，原本温润通透的眼底，此刻盛满了岁月沉淀的忧虑与警示，语气郑重无比：“你若是想打北海的主意，老夫劝你尽早放弃。”

“如今重明殿看似势如破竹、步步推进，实则根基未稳，大局未定。”右使缓缓开口，字字恳切，句句肺腑，“现在的局势，还不到鱼死网破、颠覆六界的地步。北海所藏因果太过沉重，牵连万古气运、天地根基，一旦触碰，便是滔天祸端，无谓沾染这般无解因果，得不偿失。”

他活过万古春秋，亲眼见过北海动乱引发的天地浩劫，见过六界倾覆、生灵涂炭的惨烈景象，最清楚那片幽暗海域之下，埋藏着何等恐怖的禁忌。他不愿看着重明殿最出色的后辈，因一时野心误入歧途，踏足万劫不复之地。

看着右使前所未有的严肃神色，感受着空气中骤然凝重的禁忌氛围，左使心中了然，知晓对方是心生误会，担忧他妄图撬动北海封印、搅动天地变局。

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端正，徐徐解释道：“大人多虑了，晚辈并无半分觊觎北海、妄图乱局的心思，更无意触碰封印、搅动祸端。只是近日探查北荒异动，偶然牵扯出北海旧事，诸多脉络残缺、疑点重重，心中困惑难安，只想探明过往真相，厘清万古秘辛，绝非心存歹念、肆意妄为，还望大人明鉴。”

右使静静看着眼前的后辈，久久未曾言语。

他望着左使眼底未灭的桀骜风骨，看着他意气风发、胸藏山河的模样，一如当年初见，年少有志、野心灼灼，却始终心怀大局、沉稳有度，并非肆意张狂、罔顾因果之辈。他沉默良久，眼底的凝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无奈的轻叹。

万古岁月流转，该来的因果终究躲不开，该知的秘辛终究瞒不住。与其让他心存疑惑、暗中探寻，误入歧途，倒不如让他明明白白知晓所有过往，直面天地既定的必然。

良久，右使缓缓颔首，声音低沉悠远，带着穿透岁月的沧桑：“也罢。若是这一切皆是命中注定的因果，那明明白白洞悉始末，总归比浑浑噩噩、懵懂入局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