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州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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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驿丞还想说什么，但见沈砚神色坚决，只得躬身退下。
沈砚撑伞步入风雪中。
青州城的街道纵横交错，商铺鳞次栉比。虽是大雪，仍有过年的热闹气氛。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爆竹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和着硫磺的味道。
沈砚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城西。
这里的景象与城东截然不同。街道狭窄肮脏，房屋低矮破败。积雪无人清扫，融化后与泥泞混在一起，脏污不堪。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这就是矿工住的地方。
沈砚走到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摊前，买了两个红薯。红薯烫手，香甜的热气在寒风中格外诱人。
“老丈，跟您打听个事。”沈砚递过一个红薯，“七年前矿难那会儿，您可在这儿？”
老汉接过红薯，警惕地看了沈砚一眼：“客官是外乡人？”
“从京城来的。”
老汉脸色一变，转身就要收摊。
“老丈莫怕。”沈砚拦住他，“我只是想打听些旧事。那二十七户人家，如今可还有人住在这里？”
老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客官，那些事……别提了。人都死了，家也散了。剩下的，也都搬走了。”
“一个都不剩？”
“剩？”老汉苦笑，“怎么剩？抚恤银子没拿到，地也被收了，不搬走，等着饿死？”
“地也被收了？”
“矿上出了事，说是矿工违规操作，要赔钱。赔不起，就拿地抵。”老汉摇摇头，“作孽啊。人死了，地还没了。”
沈砚心中发冷。卷宗上可没写这些。
“老丈可知，那些矿工的尸骨葬在何处？”
老汉指了指西边：“城外乱葬岗。草草埋了，连个碑都没有。”他叹口气，“客官，听我一句劝，这些事，别问了。问了也没用，还惹祸上身。”
沈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些铜钱放在摊上：“多谢老丈。”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问：“老丈怎么称呼？”
“姓陈，都叫我陈老倌。”老汉顿了顿，“客官若真想打听，可以去城隍庙后街找王婆子。她儿子……当年也在矿上。”
沈砚记下，撑伞走入风雪。
城隍庙在城西最偏僻处，庙墙斑驳，香火冷清。后街更是破败，几间歪斜的茅屋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沈砚敲了敲最靠里那间的门。
许久，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是个老妇人，眼睛浑浊，警惕地看着他：“找谁？”
“可是王婆婆？陈老倌让我来的。”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打开门：“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光。家徒四壁，炕上堆着破旧的被褥，灶台冷清，显然许久没开火了。
“坐。”王婆婆指了指炕沿，自己坐在对面的小凳上，“你是官府的人？”
沈砚犹豫了一下，点头：“是。”
“来问矿上的事？”
“是。您儿子……”
“死了。”王婆婆声音干涩，“七年了。”
“我能问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王婆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般深。
“那天……是腊月十六。”她缓缓开口，眼睛望着虚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狗子早上出门时还说，干完这趟就回家过年。矿上发了工钱，要给家里割肉，要给他媳妇买花布……”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可到了晚上，人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矿上的人来了，说矿洞塌了，狗子没了。”她顿了顿，“和他一起的，还有二十六个人。”
“矿上怎么说？”
“能怎么说？赔钱呗。一人二十两。”王婆婆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可银子呢？我没见到。去府衙问，说是被上面扣了，抵什么……什么罚款。狗子违规操作，要罚款。”
“您信吗？”
“信不信，有用吗？”王婆婆看向沈砚，“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地也没了。说是狗子欠了矿上的钱，用地抵债。我和媳妇抱着孙子，被赶了出来。”
“您媳妇和孙子现在……”
“媳妇改嫁了，孙子……病死了。”王婆婆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就剩我一个老婆子，等死。”
沈砚喉头发紧。他想起卷宗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二十七人死亡，五百四十两抚恤。原来这些数字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王婆婆，您知道矿难是怎么发生的吗？”
王婆婆摇头：“不知道。矿上的人不让问，问就是‘意外’。”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但狗子出事前几天，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矿洞里的木头撑子，很多都朽了。他跟工头说，工头骂他多事。后来，来了几个穿绸缎的人，在矿洞里转了一圈，说了些什么，就走了。”王婆婆回忆着，“狗子说，那些人不像矿上的人，倒像……当官的。”
当官的。
沈砚心中一凛：“您可记得，那些人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王婆婆摇头，“狗子也就提了一嘴，没细说。”
沈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些碎银，放在炕上：“这些钱，您拿着，买些年货。”
王婆婆看着银子，却没接：“客官，你是个好人。但我劝你，这些事，别查了。”她抬起浑浊的眼睛，“七年前，也有个京里来的官，说要查。查了三个月，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病死的。可运回来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一眼。”王婆婆的声音抖了一下，“那脸，那身子……不像是病死。”
“像什么？”
王婆婆没说话，只伸出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沈砚背脊发凉。
离开王婆婆家时，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将所有的污秽、所有的罪恶都掩盖。
沈砚撑着伞，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伞面上积雪渐厚，压得伞骨吱呀作响。
他想起孙继宗的话：“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也想起王婆婆的话：“那脸，那身子……不像是病死。”
还有那二十七个名字，二十七条人命，二十七个破碎的家庭。
真相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出来。
哪怕前方，是另一个刘文正的结局。
回到驿馆时，天已黑透。院中那株红梅在雪中怒放，红得像血。
吴驿丞迎上来，满脸堆笑：“大人回来了！晚膳已备好，今日除夕，特意加了几个菜。”
“有劳。”沈砚将伞递给他，“栓子呢？”
“栓子……家里有事，回去了。”吴驿丞眼神闪烁。
回去了？沈砚想起早上栓子说过，他爹在矿上做工。
“他家住哪里？”
“城西王家洼。”吴驿丞道，“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沈砚顿了顿，“明日初一，我想去城西走走。”
吴驿丞笑容僵了僵：“大人，城西那边……乱得很。不如去城东逛逛，有几处古迹值得一看。”
“我就想去城西。”沈砚看着他，“怎么，不方便？”
“不不不，方便，方便。”吴驿丞连忙道，“只是那边路不好走，又都是穷苦人家，怕污了大人的眼。”
“无妨。”
晚膳果然丰盛，鸡鸭鱼肉俱全，还有一壶烫好的酒。但沈砚吃得索然无味。
饭后，他回到房中，取出纸笔，开始记录今日所见所闻。
“青州知府孙继宗，表面配合，实则推诿。”
“矿工家属未得抚恤，地也被收。”
“前任查案官员刘文正，死状可疑。”
“矿洞撑木朽坏，曾有官员查看。”
一条条写下来，触目惊心。
写到最后，他停下笔，望着跳动的烛火。
七年前，刘文正坐在这间驿馆里时，是否也像他一样，在灯下记录疑点？是否也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是否也明知前路凶险，却仍要前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这条路。
没有退路。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接着是更多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远处隐隐有欢呼声，是人们在辞旧迎新。
天承七年，就要过去了。
沈砚吹灭蜡烛，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窗外的喧嚣。
这喧嚣不属于他。
属于他的，只有这间冰冷的房间，和前方未知的凶险。
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会接下这差事。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去揭开。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夜渐深，爆竹声渐稀。
沈砚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那二十七个名字。
王二狗，赵铁柱，陈大牛……
我会为你们，讨个公道。
一定。
风雪夜，誓言无声。
但有些誓言，本就该无声。
因为说出来，就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