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室账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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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摸到了府衙的后墙。
府衙的围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墙内隐约可见灯笼的光，和巡逻衙役的身影。守卫果然比平时森严数倍。
沈砚躲在墙角的阴影里，观察着巡逻的规律。衙役每半柱香时间经过一次，每次两人，绕后院一周。
他必须在这半柱香的时间内翻过墙，找到假山，打开暗室，取出东西，再翻墙出来。
几乎不可能。
但沈砚没有退路。天一亮，全城大搜，他藏无可藏。必须在天亮前，找到能制衡孙继宗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他在路上收集的碎石。他捡起一块，用力扔向围墙的另一端。
“砰”的一声，石头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什么声音？”墙内传来衙役的喝问。
两个衙役提着灯笼，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就是现在。
沈砚退后几步，助跑，蹬墙，双手攀住墙头。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涌出，但他顾不上疼痛，用力一撑，翻身上了墙头，然后纵身跳下。
落地时在雪地上滚了一圈，卸去冲力。他迅速爬起来，躲到最近的一丛灌木后。
墙外传来衙役的声音：“是块石头，许是野猫碰掉的。”
“大惊小怪。走吧，继续巡逻。”
脚步声远去。
沈砚松了口气，从灌木后探出头。这里是府衙的后花园，面积不大，但布置精巧。假山、水池、亭台、花木，在雪中别有一番景致。
假山在北面。
他贴着墙根，借着花木的掩护，向假山移动。雪地很滑，他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
终于到了假山前。这是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高三丈有余，怪石嶙峋，中有洞穴。沈砚绕到北面，开始寻找陈老倌说的第三块石头。
假山上的石头大大小小，哪块是第三块？沈砚数了几遍，都不确定。天太黑，雪光又暗，看不清。
他只好一块一块地摸过去。石头上结着冰，冰凉刺骨。他的手已经冻得麻木，掌心的伤口也冻住了，不再流血。
摸到第五块石头时，他感到石头上有个凹陷。凑近细看，果然有个锁孔，被冰雪半封住了。
沈砚取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很涩，他费了好大劲才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石头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暗室。
沈砚心中一喜，正要进去，忽然听到脚步声。
他立刻闪身躲到假山后。
两个衙役提着灯笼走过来，在假山前停下。
“这假山倒是好看。”年轻些的道。
“好看什么，阴森森的。”年长的道，“听说方知府就是在这假山前暴病的，从此这地方就不干净。快走吧，怪瘆人的。”
两人匆匆离去。
沈砚等他们走远，才从假山后出来，钻进洞口。
洞内很黑，有股霉味。沈砚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这是一个很小的石室，不过丈许见方。石室正中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箱。
铁箱不大，但很沉，锁着。沈砚用钥匙试了试，打不开——这不是开铁箱的钥匙。
他环顾石室，四壁空空，除了石桌和铁箱，别无他物。
沈砚走到铁箱前，仔细观察。箱子是精铁打造，锁很复杂，没有钥匙很难打开。箱盖上刻着一行小字：“天承四年制”。
天承四年，是三年前，孙继宗到任的那一年。
这箱子是孙继宗放在这里的。
沈砚试着搬了搬箱子，纹丝不动。箱子太重，他一个人搬不走。他必须打开箱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但没有钥匙。
沈砚在石室中寻找，希望能找到钥匙。墙壁、地面、石桌，他都仔细摸了一遍，一无所获。
难道要空手而回？
不，不能。
沈砚盯着铁箱，忽然想到什么。他拔出匕首，插入箱盖与箱体的缝隙，用力撬。匕首很锋利，但铁箱更坚固，只撬开一点缝隙。
他继续用力，手臂的肌肉绷紧，额角青筋暴起。箱盖一点点被撬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终于，“咔”的一声，锁簧断裂，箱盖弹开。
沈砚喘息着，看向箱内。
箱子里是整整齐齐的账册和信件。最上面是一本蓝皮账册，封面上写着“青州矿务收支录，天承四年至七年”。
沈砚拿起账册，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青州官矿和私矿的产量、税收、支出。他快速翻阅，很快发现了问题——官矿的产量被刻意压低，私矿的产量则被隐瞒。中间的差额，被记入一个名为“特别支出”的科目。
特别支出给了谁？账册上没有写，但有收款人的代号：“严”、“赵”、“周”。
严？沈砚想起刘猛说的，京里来的严大人。户部侍郎严世松。
赵？周？可能是青州本地的官员，也可能是京里的其他人。
沈砚继续翻看，又发现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上面写着“矿工名册”。翻开，里面是矿工的姓名、籍贯、入矿时间、死亡时间。天承元年那场矿难，二十七个人的名字赫然在列，但死亡原因写的不是“矿难”，而是“病故”或“意外”。
伪造名册，掩盖真相。
沈砚将这两本册子揣入怀中。又翻看那些信件，大多是孙继宗与京里某人的通信，内容隐晦，但能看出是在汇报青州的情况，并接收指令。其中一封信的落款是“严”，日期是天承元年腊月二十——矿难发生后的第四天。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事已办妥，勿留痕迹。”
沈砚的手在发抖。
这是确凿的证据。证明严世松与青州矿难有关，证明孙继宗是他的同谋。
他将这封信也揣入怀中。箱子里的其他东西，他来不及细看，只能挑最重要的带走。
装好东西，沈砚准备离开。刚走到洞口，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搜！假山这边也要搜！”
“大人说了，沈砚可能藏在府衙里，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沈砚心中一紧。衙役来搜假山了。
他退回石室，迅速思考对策。石室只有一个出口，如果衙役发现洞口，他就成了瓮中之鳖。
唯一的办法，是在他们发现之前，冲出去。
但外面有多少人？他不知道。
沈砚握紧匕首，靠在洞口，屏息倾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进了洞口。
“这里有个洞！”一个衙役喊道。
“进去看看！”
沈砚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在第一个衙役探进头的瞬间，猛地冲了出去。
那衙役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跌倒。沈砚趁机冲出洞口，向花园深处跑去。
“在这里！沈砚在这里！”
呼喊声响起，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沈砚拼命奔跑，雪地湿滑，他几次差点摔倒。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前面是黑暗的花园，他不知道该往哪跑。
忽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摔进一个雪坑里。怀中的账册和信件散落出来。
沈砚连忙去捡，但已经来不及了。几个衙役冲过来，将他按住。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抓住了！抓住了！”
衙役们欢呼着。沈砚被反剪双手，按在雪地上。他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账册和信件被捡起，一个衙役翻看了几眼，脸色大变：“快去禀报孙大人！”
沈砚闭上了眼。
完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冒险，都白费了。
他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去。
脚步声匆匆离去，又匆匆回来。一双官靴停在他面前。
沈砚抬起头，看到孙继宗那张阴沉的脸。
孙继宗手里拿着那本蓝皮账册和那封信，脸色铁青。他盯着沈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检校，好本事。”孙继宗的声音冰冷，“居然能找到这里。”
沈砚没有回答。
“带走。”孙继宗转身，“关进地牢，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沈砚被拖起来，押着向地牢走去。经过孙继宗身边时，孙继宗低声道：“你本来可以活着离开青州的。但现在，你非死不可。”
沈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孙大人，我死了，这些证据就会消失吗？你背后的人，会放过你吗？”
孙继宗脸色一变。
沈砚不再说什么，被衙役押着离开了。
孙继宗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本账册和那封信。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知道沈砚说得对。这些证据，沈砚能找到，别人也能找到。沈砚死了，事情不会结束，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七年前那场矿难开始，从他为严世松做事开始，从他将第一笔“特别支出”装进自己腰包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孙继宗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进眼里，融化成水，顺着眼角流下。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刚刚中举的穷书生，怀揣着治国平天下的梦想。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权力、金钱、欲望，像泥沼一样，一旦踏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越挣扎，陷得越深。
最终，被彻底吞没。
孙继宗深吸一口气，将账册和信件揣入怀中，转身向书房走去。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在天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