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登州雾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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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黄昏，马队终于抵达登州城外。
连绵的群山在身后隐没于暮色中，前方是辽阔的平原，平原尽头，登州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墙高耸，箭楼林立，城头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这是山东半岛的重镇，也是大胤朝重要的海港之一。
沈砚伏在马背上，望着那座城池，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五天四夜的逃亡，穿越数百里山路，躲避数波追兵，终于到了这里。只要进了城，上了船，顺着海路北上，就能回到京城。
但越是接近终点，他心中越是不安。这一路上太过顺利了——除了最初在青州边境遭遇过一次小规模截杀，此后竟然再未遇到像样的追兵。孙继宗和严世松会这么轻易放过他吗？还是说，他们已经在登州布下了天罗地网？
赵青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道：“沈大人，城门快关了，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进城。”
沈砚点头：“城里的接应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赵青道，“我们在登州城里有内线，是顾御史当年的旧部，现任登州府同知。他已经为我们准备了船只和通关文书。只要进了城，今夜就能上船。”
“可靠吗？”
“应该可靠。”赵青顿了顿，“但为防万一，我们不能全部进城。我带十个人护送您进城，其余人在城外接应。如果城中生变，也好有个照应。”
沈砚同意了这个安排。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对赵青已经建立了基本的信任。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有二十五六岁，但行事沉稳，思虑周全，一路上多亏了他的调度和指挥，才能一次次化险为夷。
马队分作两批，一批由赵青带领，护送沈砚进城；另一批在城外五里处的一片树林中隐藏，随时准备接应。
沈砚换了身衣服——是赵青在路上为他准备的商人装扮，灰色棉袍，羊皮坎肩，头戴毡帽，看起来像个往返于登州和江南的行商。赵青等人也换了装束，扮作他的伙计和护卫。
一行人来到城门口时，守城的兵丁已经开始催促行人快行，准备关闭城门。登州城是海防重镇，入夜后城门紧闭，没有特别通行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守门百户拦住了他们。
赵青上前，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官爷，我们是江南来的绸缎商，来登州采买海货。这是我们的路引和文书。”
百户接过文书，就着灯笼的光仔细查看。路引和文书都是伪造的，但伪造得极为精细，盖着扬州府和沿途州县的官印，几乎可以乱真。这是顾清影通过她在江南的关系弄来的，就是为了应付这种局面。
百户看了半晌，没看出破绽，但还是不放心：“这么晚了才进城？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路上遇到大雪，耽搁了。”赵青陪着笑脸，悄悄塞过去一小锭银子，“官爷行个方便，这天寒地冻的，城外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银子入手，百户的脸色缓和了些。他打量了一下这一行人，又看了看沈砚：“那位是？”
“是我们东家。”赵青道，“姓沈，做绸缎生意的。”
百户走到沈砚马前，上下打量。沈砚坐在马上，面色平静，微微颔首：“官爷辛苦了。”
他虽然在铁镜司做了七年文官，但毕竟是寒门出身，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富贵气。加上连日奔波，面容憔悴，衣衫简朴，看起来倒真像是个辛苦奔波的商人。
百户没看出什么异常，挥了挥手：“进去吧。记住，登州城有宵禁，入夜后不得在街上行走。你们若没有落脚处，城东悦来客栈还开着门。”
“多谢官爷。”赵青道谢，一行人催马进城。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砚回头看了一眼，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终于进城了。
登州城比青州繁华得多。虽已入夜，但主干道上依然灯火通明，酒楼茶馆的幌子在寒风中摇晃，隐约传来丝竹声和喧哗声。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售卖着各种海货、药材、皮货、绸缎。行人熙熙攘攘，车马穿梭，完全看不出这是严冬时节。
“登州是山东最大的港口，商旅云集，所以夜间也比其他城池热闹。”赵青解释道，“但也因此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有眼线在这里。我们必须小心。”
沈砚点点头，观察着街上的情况。确实，这里的人流构成复杂，有穿着皮袄的北地客商，有裹着头巾的南方海商，有操着异国口音的番邦商人，还有不少身穿军服的官兵。在这种地方，想要隐藏踪迹相对容易，但想要不引起任何注意，却也很难。
按照计划，他们要先到悦来客栈落脚，然后等待那位登州府同知的联络。
悦来客栈在城东，是一座三层楼的大客栈，门前挂着两串大红灯笼，映得门前的积雪一片暖红。客栈里人声鼎沸，伙计们端着酒菜穿梭于大堂，住店的客商们围坐在桌边，高声谈笑着生意和旅途见闻。
赵青要了两间上房，一间给沈砚，一间他和几个手下住。安顿好后，赵青派了两个手下出去打探消息，其余人在房间内警戒。
沈砚在房中坐下，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防备。连续五天的奔波，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长途骑马的颠簸让伤口周围的肌肉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疼痛从未真正停止过。此刻一松懈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敢睡。在登州城，在这客栈里，随时可能发生变故。
赵青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沈大人，喝点汤暖暖身子。客栈的饭菜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沈砚接过汤碗，汤里飘着几片姜和葱花，热气腾腾。他喝了几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精神也好了些。
“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吗？”
“刚回来。”赵青压低声音，“情况不太妙。登州城这两天来了不少陌生人，有青州口音的，也有京城口音的。港口那边，所有北上的船只都受到了严密的盘查，没有登州府的通关文书，一律不准离港。”
沈砚心中一沉。果然，严世松和孙继宗的手已经伸到了登州。
“那位同知呢？联络上了吗？”
“还没有。”赵青眉头紧锁，“按照约定，他应该在我们进城后一个时辰内派人来接头。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还不见人影。”
“会不会出事了？”
“难说。”赵青道，“登州知府是严世松的门生，那位同知虽然是顾御史的旧部，但毕竟在人家手下做事，行事难免有所顾忌。如果风声太紧，他可能会改变主意。”
沈砚放下汤碗，走到窗前。窗外是客栈的后院，院中停着几辆马车，几个伙计正在卸货。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正是这种正常，让他更加不安。
“我们还有别的路吗？”他问。
赵青摇头：“从陆路回京，沿途关卡重重，孙继宗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走海路是唯一的选择。如果登州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只能继续往东，去更偏远的港口。但那样风险更大，时间也更长。”
沈砚沉默。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那封信必须尽快送到京城，每耽搁一天，变数就多一分。严世松在朝中势力庞大，如果让他先一步得知消息，必然会想尽办法销毁证据，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他沈砚伪造证据，诬陷朝廷重臣。
到那时，不仅扳不倒严世松，他自己也会万劫不复。
“再等半个时辰。”沈砚道，“如果还没有消息，我们就自己想办法。”
赵青点头，正要出去，忽然听到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脚步声在他们房门前停下，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三短两长，正是约定的暗号。
赵青看向沈砚，沈砚点头。赵青打开门，一个穿着青衣小帽的中年人闪身进来，神色慌张。
“赵兄弟，沈大人，可把你们等来了！”中年人压低声音道，“快，快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李同知呢？”赵青问。
“我家大人被知府叫去问话了！”中年人是那位同知的管家，姓王，“知府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说是有朝廷要犯逃到了登州，正全城搜捕。我家大人被怀疑与要犯有牵连，被软禁在府衙了！”
沈砚和赵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那船只和通关文书呢？”赵青急问。
“都已经安排好了。”王管家道，“船只停在城南小码头，是一艘北上的货船，船主是我家大人的旧识，可靠。通关文书在我这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份盖着登州府大印的通关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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