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暗流涌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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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晌午，日头正毒。
陈根蹲在卫生室后院的阴凉地里，拿铡刀切药材。黄精切成厚片，铺在竹匾里晒，阳光把药片晒得半透明，像一片一片的琥珀。他切药的手很稳，刀起刀落，每一片都薄厚均匀。
张翠花蹲在旁边，把切好的药片一片一片码整齐。她的手指沾了药汁，指腹染成淡黄色，凑近了能闻到黄精那股甜丝丝的土腥气。
“昨天刘桂花回去以后，她男人满村子夸你。”张翠花低着头码药，嘴上没停，“说你是神医，三针就把三年的病治好了。”
“七针。”
“啊？”
“扎了七针，不是三针。”
张翠花抬头瞪他一眼，眼角却弯着：“就你记性好。”
陈根手上不停，嘴角微微翘了翘。他把切好的黄精推到一边，又从背篓里抓出一把党参。党参根须上还带着泥，他用指甲把泥抠掉，露出
“翠花。”
“嗯？”
“你嘴上也沾了药。”
张翠花下意识抬手去擦嘴角，手背蹭了两下，什么都没蹭到。她疑惑地抬头，正对上陈根眼睛里那一丝笑意。
“骗你的。”
张翠花愣了一瞬，随即抓起一把切剩的药梗朝他扔过去。药梗轻飘飘的，没飞出多远就散了一地。她不解气，又伸手去拧他的胳膊。手指刚碰到他小臂上紧绷的肌肉，忽然被他一把握住。
“松开。”她挣了一下。
陈根没松。他的手掌包着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虎口有切药磨出的薄茧，贴在她手背上粗粝粝的。
“手凉。”他说。
“要你管。”
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再往回抽了。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竹匾旁边，中间隔着一堆切了一半的党参。院墙外头传来谁家公鸡打鸣的声音，隔着土墙闷闷的。阳光从头顶的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一晃。
张翠花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掌心。
陈根的喉结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张翠花像被烫了一样抽回手，站起来转身去翻竹匾里的药。翻了两下才发现自己拿反了竹匾，药片哗啦啦滑到地上，她又蹲下去捡，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陈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下摆扎进黑裤子里，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他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眼珠子却转得飞快，进门先把卫生室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请问是陈根陈大夫吗？”他开口了，嗓门不小，带着一点镇上口音。
陈根看着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叫马小龙。”年轻男人迈过门槛，脸上堆起笑来，“在镇上做点小生意。这不，最近身上不太舒服，听说您这里看疑难杂症有奇效，特地慕名而来。”
他说“慕名而来”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不怎么真诚的弧度。目光从陈根脸上滑到张翠花身上，停了停，又滑回陈根脸上。
陈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青囊传承里有一句话：医者望诊，先观其神。这个马小龙站在他面前，面色红润，双目有神，气息均匀，说话中气十足。一个真正有病的人，神是散的，气是浮的，眼神里藏着痛楚和疲惫。而马小龙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打量。
“进来吧。”陈根转身往诊室走，语气淡淡的。
马小龙跟着进了屋，在诊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他坐下之后翘起了二郎腿，皮鞋尖一翘一翘的。
张翠花端了两杯水进来，一杯放在陈根面前，一杯放在马小龙面前。马小龙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头有意无意地从张翠花手背上蹭了一下。
张翠花脸色一沉，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水洒出来半杯。
马小龙嘿嘿笑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瞄着张翠花转身出去的背影。
“陈大夫好福气。”他把杯子放下，挤了挤眼。
陈根没接话。
他坐在诊桌后面，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敲了两下。敲得很轻，指腹落在木头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那个节奏让马小龙莫名地咽了口唾沫。
“哪里不舒服？”陈根问。
马小龙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边，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一副愁苦模样。切换得很快，但不够自然，像是一张面具硬生生套上去的。
“肚子疼。”他捂着肚子，眉头皱成一团，“疼了好些天了，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去镇上卫生院看过，钱院长亲自给看的，说是肠胃炎，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
说到“钱院长”三个字的时候，他眼珠子往陈根脸上溜了一下。
陈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舌头伸出来。”
马小龙把舌头伸出来。舌质淡红，舌苔薄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把手放上来。”陈根指了指脉枕。
马小龙把手腕搁上去。陈根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搭上他的寸口脉，指尖落下去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马小龙的手臂僵了一下——不是病人被诊脉时的紧张，而是一种做贼心虚的僵硬。
脉象浮而滑，从容和缓，节律均匀。一个肚子疼了好些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的人，脉象应该是沉细或弦紧的。这脉象比陈根自己的还健康。
陈根的手指搭在脉上，多停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门缝里塞进来的那张纸条。“钱德旺在查你。小心。”字迹娟秀，没有落款，但写纸条的人知道钱德旺会有动作。
果然来了。
“陈大夫，我这到底是什么病啊？”马小龙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催了一句。
陈根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那笑容很真，嘴角往上咧，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半傻不傻的乡下后生。
“你肚子里，有虫。”他说。
马小龙愣了一下：“虫？什么虫？”
“大虫。”陈根比划了一下，手势夸张，“这么长，在你肚子里爬来爬去，所以你才疼。”
马小龙的嘴角抽了抽，好不容易才憋住笑。他捂着肚子，配合地点点头：“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有东西在里头爬！陈大夫你真神了！”
“得打下来。”陈根一脸认真。
“怎么打？”
陈根从诊桌抽屉里拿出一张裁好的黄纸，从药架上抓了几味药——番泻叶、大黄、芒硝。每抓一样，就放在小戥子上称一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着什么。
马小龙伸着脖子看，看见那几味药，眼珠子转了转。他在镇卫生院混了几年，虽然不学无术，但常见的泻药还是认识的。番泻叶，大黄，芒硝——这三样东西搁在一起，别说人了，一头牛都能拉虚脱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什么，陈根已经把药包好了。
“一天三包，饭后煎服。”陈根把药包推到他面前，眼神纯真得像一汪山泉水，“保证把你肚子里的大虫打出来。”
“这药……是不是太猛了点？”马小龙试探着问。
陈根歪着头看他，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像是错觉。但马小龙浑身汗毛竖了一下。
“你不是说疼了好些天吗？”陈根的语气还是憨憨的，“打虫药不猛，虫打不下来。”
马小龙咽了口唾沫。他这时候要是说不吃了，等于承认自己没病。要是吃了，这三味药下去，他今天怕是要住在茅房里了。
他咬了咬牙，一把抓起药包：“多谢陈大夫！”
“诊费十块。”
马小龙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票子拍在桌上，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根在后面喊了一句。
“记得趁热喝，凉了效果不好。”
马小龙脚步踉跄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走了。
张翠花从后屋出来，看着马小龙走远的背影，皱起了眉头：“这人古古怪怪的。刚才摸我手。”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他开药？”
陈根把桌上的十块钱收进铁盒里，嘴角弯了弯：“开的泻药。番泻叶，大黄，芒硝。”
张翠花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捂着嘴笑得弯了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直起身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你这个人……”她用手指戳了一下陈根的胸口，“坏得很。”
陈根捉住那根手指：“他活该。”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张翠花听出了底下那一层意思——因为他碰了你的手，所以他活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把手抽回来，这回陈根没让。他把那根手指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腹上慢慢摩挲。她指腹上有今天切药磨出来的一点红痕，他的拇指就从那道红痕上蹭过去，一下一下的，蹭得她整条手臂都酥了。
“翠花。”
“又干什么。”她的声音发软。
“你今天好看。”
“天天说。”
“天天都好看。”
张翠花把脸别过去，耳朵尖又红了。她想骂他两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心里头像是有只蜜蜂钻了进去，嗡嗡嗡地扇着翅膀，震得她整个人都麻酥酥的。
马小龙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是扶着墙走进钱德旺办公室的。两条腿打着颤，脸白得像一张纸，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还沾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草叶子。
钱德旺正端着紫砂杯喝茶，看见他这副样子，茶杯差点脱了手。
“怎么回事？”
马小龙一屁股瘫在沙发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舅……那傻子……给我开了泻药……”
“泻药？”
“番泻叶、大黄、芒硝……三样搁一块儿……”马小龙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得拧成一团，“我从下午到现在跑了八趟茅房……腿都软了……”
钱德旺的眉头皱起来，又慢慢舒展开。他把紫砂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是故意的？”
“不像。”马小龙有气无力地摇头，“他跟我说我肚子里有虫，表情那个认真劲儿，看着真像个傻子。我觉得……他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刘桂花的事估计也是碰巧。”
钱德旺没说话，靠在皮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把药方给我看看。”
马小龙从兜里掏出那包药，递过去。钱德旺打开黄纸，凑到灯下看了看。确实是番泻叶、大黄、芒硝，三味泻药，配伍毫无章法，用量也不讲究。稍微懂点医理的人都不会这么开方子。
他合上药包，嘴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行了，回去歇着吧。明天给你放一天假。”
马小龙如蒙大赦，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三晃地挪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钱德旺一个人。他端起紫砂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抿了一口。
“傻子。”他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服自己。
月亮升起来了。
陈根坐在屋前的石墩上，手里拿着那包银针，一根一根地用棉布擦拭。月光照在针身上，泛出一层冷冷的银白色光泽。九根针擦完，他收好针包，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是十六，月亮圆得像一面铜镜，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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