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来自联合国的聘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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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青囊村的流水席在老槐树下摆开。张翠花一大早就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菜单是头天晚上她用铅笔歪歪扭扭列在挂历背面的：老鸭汤、红烧排骨、韭菜鸡蛋饺子、蒜蓉粉丝蒸扇贝、拔丝红薯、凉拌黄瓜、酱牛肉、炸花生米，中间用红笔圈了四个大字——“管够，管好”。老郭从果园里搬来了几筐苹果，王麻子把他那台旧收音机搬到诊所门口，调到音乐台，天线拉了老长。村里人自发从各家端来板凳和折叠桌，沿着青石板路从诊所门口一直摆到村口。
陈伯远被张翠花推到老槐树下主桌旁边。老爷子今晚破例喝了一杯药酒，端着搪瓷杯对满院子的人说：“青囊子当年在破庙里饿着肚子教徒弟，连张桌子都没有，拿树枝在地上画药方。今天他的徒孙当了联合国的高级顾问。这杯酒——先敬他。”
他把第一杯酒洒在老槐树下。酒液渗进树根旁边的泥土里，那块泥土上铺满了掉落的红布条碎片和枯叶。
流水席吃到深夜，村民陆续散去。张翠花和赵雪儿收拾碗筷，把空盘子摞起来端回厨房，热水的蒸汽从纱门里往外冒。柳如烟坐在石凳上借着路灯的光改完了学员们的随堂测验卷，红笔在纸上沙沙响，批完最后一份她把笔一搁，说了句“这批学员的药理基础比上批强”。沈若兰在诊所办公室里用传真机接收财务月报，纸张断断续续地往外吐，每一张都带着微弱的静电。李月娥在档案室里整理下个月要去非洲的第三批医护人员的风险评估表，每份表格上都有她用铅笔在页边写的批注。
陈根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流水席的桌子已经撤了，青石板路上还留着几片油渍和洒落的酒水印，几只夜猫从暗处跑出来舔地上的汤汁。炭火盆里的火星已经灭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冷灰。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已经发软的纸——陈远志的遗书，折痕处已经薄得像要裂开，有几个字迹被反复折叠磨得模糊了，但那些笔画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他把遗书摊在石桌上，又从铁盒里拿出鬼手罗那张纸条的照片，放在遗书旁边。一张是父亲二十年前在毒枭工厂里用废纸背面写下的信，一张是毒杀父亲的凶手在狱中用铅笔写下的四个字——“对不起你”。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两张不同年代、不同人手迹的纸张上。
远处青囊医学院的教学楼里还亮着几盏灯——柳如烟给学员们留的晚自习时间还没结束，窗玻璃上映着几个埋头看书的年轻人剪影。卫星种植园的育苗温室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自动喷灌系统正往青莲苗上洒水，水雾在灯光下弯成一道小彩虹。沈若兰的办公室在秘书处二楼，窗口亮着灯，打印机的嗡嗡声隔着一整片药草田都隐约能听到，那台打印机大概又在吐下一季度的预算表了。
张翠花最后一个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里的热汤冒着白气。她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没说“想什么呢”，没说“早点睡”，没说“都会好的”。她只是把那碗汤放在陈根手边，碗底和石桌面碰出一声轻轻的脆响。她绕到石桌另一边，拉了张竹椅坐下，围裙在膝盖上摊平，双手交叠搁在围裙上，后背靠在椅背上，仰头和他一起看着那棵满树红布条在月光下静静垂挂的老槐树。
然后是李月娥。她从档案室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铅笔，笔尖上沾着一点铅灰。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沿着青石板路走到老槐树下，把铅笔夹进档案夹里，在张翠花旁边站了片刻，然后也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然后是赵雪儿。她洗完最后一只碗，把橡胶手套摘下来挂在厨房门后，用冷水拍了拍脸，推开纱门走到老槐树下。看到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她什么都没问，把手里那叠明天要发的会议议程表放在石桌边角上，用一块石头压住防风吹，然后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然后是柳如烟。她从医学院教学楼里出来，手里端着那杯已经续了不知多少遍热水的茶。她走到老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把茶杯放在脚边，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仰头看着头顶的红布条在夜风里像水草一样摆动。
最后是沈若兰。打印机吐完最后一张纸，她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了门，裹紧外套沿青石板路走过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从青石板路一直拖到老槐树的树根边。她走到树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柳如烟旁边，后背靠着树干，把手里的平板屏幕按灭，彻底关掉了今天最后一个工作窗口。
五个人围着老槐树。谁也没开口问陈根在想什么，谁也没有先起身回屋的意思。石桌上那碗汤的热气在十二月的冷风里散得很快，但没有人催他趁热喝。她们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或站着，各自在他周围选了一个位置，像五盏灯围着一棵老树，没有说话，只是陪他一起看着那棵老槐树和树上十五万条被月光浸透的红布。
良久，陈根把父亲遗书按原来的折痕仔细叠好，放回怀里的铁盒里。又把鬼手罗那张纸条的照片存在手机里，锁屏。然后他端起石桌上那碗已经不怎么烫的汤，喝了一大口。老鸭汤加了当归和黄芪，姜味重，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顺着喉咙往下淌，整个胃都暖了。他放下碗，望着头顶满树红布条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明天早上记得叫醒我，”他把碗搁在石桌上，转头看向柳如烟，声音不高但很稳，“医学院第一节课——我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