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音乐家与父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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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嘲的苦笑爬上他的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要不我们从讨厌的东西开始尝试吧，我想我这个不合格的父亲，应该就是她最讨厌的人了吧！”
这充满自我否定的言语，让听者无不心头发紧。
确良随着胡士绅的视线也看向小提琴，脑中忽的灵感闪过。“我好像有点新的想法了。”
“小洁曾说最讨厌哥哥和父亲，但此时她最讨厌的两个人都在病房里，她却依然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也就是说，那个谁和胡爸爸只是小洁自以为最讨厌的人，实际上她内心中真正讨厌的另有其人！”裘球接过话茬。
“没错。”确良点头，思路越发清晰，语气也愈发肯定，“不一定是具体的某个人，更有可能的是某种承载联结着她复杂情感的某种物品！比如说……”
他和裘球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相同的答案，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小提琴！”
胡士绅露出更加苦涩的笑，“我现在已经不确定小洁到底喜不喜欢小提琴了。或许，她从来就没喜欢过，只是被我逼着……”
“一定是喜欢的。”确良却比他这个父亲还要笃定，“能在她这年纪就举办独奏会，仅靠天赋好是不够的！没有最初的热情与向往支撑着她日复一日枯燥练习，根本走不到那样的高度。那份热爱，一定真实地存在过！”
“至少曾经是这样。也正是因为热爱，所以才这么痛苦。”确良看着病床上的小洁，如同心理医生一样精准的剖解着少女的内心，“胡先生，您和您的女儿一起生活的最久，能否回忆一下小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练琴的时候，渐渐失去了笑容的呢？”
随着确良的话语，往日种种浮现在胡士绅的脑海。那些被他长期忽视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唉，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到往日种种就想接苦命鸳鸯...）
他闭上眼，稍加思索，答案便带着迟来的钝痛浮出水面，声音透着一股难言的压抑：“小资离家出走之后，小洁就笑得少了。高中之后，也就是我和孩子他妈离婚之后，小洁好像就再也没有畅快的笑过了……”
最后几个字，他似乎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巨大的愧疚袭满全身，胡士绅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如果我早点发现这些就好了，小洁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一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一并砸开了那个谁尘封已久的回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蓄积了不知多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汹涌滚落。
曾几何时，他和妹妹并肩坐在琴凳上，看着父亲优雅地持琴示范，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崇拜与向往。
两人不厌其烦的从基础的手势开始学起，幻想着兄妹俩一起继承父亲的乐团，和父亲一样成为知名的小提琴家。
但兄妹之间如同天堑一般的天赋差距很快就将这美好的幻想撕得粉碎。
同样一支初学者的曲子，小洁只要听一遍，就能七七八八的复刻出来。而自己不仅记不全谱子，演奏中出错也是常有的事情。
小洁从小就很聪明，她察觉到哥哥在演奏上的笨拙，便也故意装得自己同样也很笨，刻意在曲子里时不时犯一点错。可少女稚嫩的伪装哪里瞒得过在音乐世界里浸淫半生的父亲。
父亲一眼就看穿小洁在故意犯错，问清原由之后，父亲甚至禁止小洁和自己过多接触。用他的话说就是近墨者黑！
从那时起，父亲的笑容就只属于小洁，轮到自己的永远都是责骂。再后来连责骂都没有了，哪怕他将之前学的曲子拉的再好，父亲也只会冷着脸看他，用不屑的语气告诉他，这么简单的曲子，你妹妹早就拉的得心应手了。
几乎是完全漠视。
他后来才明白，在一个家庭里，漠视是比责骂、比殴打更残酷伤人的暴力。从那时起，他开始变得事事小心翼翼，开始害怕与父亲的眼神接触，开始让自己变得毫无存在感。
唯有母亲从来都是温柔的包容着平庸的，没有任何存在感的自己。但也正是这份温柔的偏袒，使得父亲和母亲之间，因教育理念的南辕北辙而爆发出越来越多的争吵。家中开始充斥刺耳的对峙和令人窒息的冷战。
也从这个时候起，自己的脑海中出现了“或许这个家没有我这个人会更好吧？”这样的念头。
母亲不用为了维护自己和父亲吵架，父亲也不用一看到自己就板起脸，心情变得很糟。小洁也不用照顾自己的情绪，专心练琴就好了。
这个念头日复一日地啃噬着他，最终，在一次父母歇斯底里的激烈争吵后，那个可怕的念头变成了决绝的行动。
他摔门而去，也甩开了妹妹哭着伸过来想要拉住他的手。
将所有的一切统统抛在身后，选择了最懦弱的逃离。
他的逃避，并非换来家人的安宁，而是让年幼的妹妹，独自一人留在了那座名为“期望”的冰冷琴房里，承担了双份的压力、凝视。
对小提琴的热爱正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高压与孤独中，如同渐渐枯萎的花朵，腐败失色，甚至扭曲！
原来自己在那时候就已经深深的伤害了自己最爱的妹妹，可自己却每天用那个可笑的念头自欺欺人，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牺牲”里！
“是我害得，都是我害小洁变成这样的……”那个谁终于崩溃，压抑的呜咽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跪倒在妹妹的病床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汹涌而出，“小洁，哥再也不逃了，小洁你醒一醒好不好！”
花灵龙下意识的伸手，想要去安慰好兄弟，确良却对着大家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先出去，将空间留给那个谁父子俩。
那个谁饱含愧疚的哭嚎，如同最沉重的鼓槌，一下一下，狠狠地敲打在胡士绅的心上。
他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那蜷缩颤抖的无助背影，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沉默地站在琴房角落、眼神黯淡的男孩重叠。
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认为是“软弱”、“没出息”的眼泪，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坚固了数十年的“严父”外壳。
过往回忆不断地被撬动挖掘出来，如潮涌般冲击着他。
在很多很多年前，大儿子也曾用这样渴望而小心翼翼的眼神望着他，捧着琴，用自己第一次完整拉出的曲子，期待一句哪怕最简单的肯定。
而他，给了什么？
是冷漠的无视再加上言语上的打压。
他也想起，妻子在无数次争吵中，声嘶力竭的哭喊：“胡士绅！你的眼里只有琴！只有天赋！他们首先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而他当时的反应是什么？是觉得她妇人之仁，是不理解他对艺术的坚持，是对“溺爱”的鄙夷。
荣耀使他迷失，期望使他扭曲。他迷失在了行业顶尖带来的荣耀与光环里，陷入于对“失败”和“平庸”的深层恐惧中。
他错误的将行业竞争的残酷带到了这个家庭里。好苗子才值得他尽心培养，没有天赋的人注定和音乐世界的美好无缘！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取舍问题罢了！不是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出了最好的选择，选择倾尽全力去雕刻那一枚未来注定惊艳世人的美玉。有和氏璧在眼前，谁会去在意一块石头？
可实际上，他是在用自己对于失败的恐惧和对完美的偏执，把他的期望强加在孩子身上，强行浇铸着两个本应鲜活的生命。他扼杀了儿子的自信，也扭曲了女儿的热爱。
他用冷漠的话语，斩断了兄妹之间最珍贵的扶持与温情。
他用残忍的比较，一次次将大儿子推向自我否定的深渊。
他一直以“小提琴家”的身份要求他们，却忘记了首先应该以“父亲”的身份去拥抱他们。
巨大的悔恨如同迟来的海啸，将胡士绅彻底淹没。他踉跄一步，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瞬间被抽空力气的身体。
那张总是威严紧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毫无血色的青白。眼泪，这个几十年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的陌生液体，竟然也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眼眶的堤坝，滚烫地滑过他僵硬的脸颊。
他张了张嘴，想对痛哭的儿子说些什么，喉咙却像糊满了水泥，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
他只能就那样站着，像一个骤然衰老，不知所措的老人，任由儿子的哭声和自己的泪水，共同冲刷着这个家庭多年来积下的厚厚尘垢与冰霜。
原来，真正“失败”与“不及格”的，从来不是自己这个被他贴上“平庸”标签的大儿子。
而是他这个作为父亲的人，在“亲情”与“爱”这两门人生最根本的功课上，交了一张彻头彻尾的零分白卷。
良久，胡士绅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至极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重砸在那个谁的心口上：“……对不起，是爸爸……太失败了。”
这句话，不再是之前别扭的软话，而是从灵魂深处想要传达的毫无保留的忏悔。它标志着其内心世界那座顽固堡垒的彻底崩塌，也象征着一个失败的男人想要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父亲痛苦而笨拙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