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依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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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人啊……”

因幡站在悠真旁边，左手捧着一盒刚出炉的章鱼烧，右手举着两串烤团子，嘴里还叼着一根苹果糖的木签，整个人像一棵被祭典美食压弯了腰的小树苗。她有些无奈地环顾四周，人群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把两个人往中间挤。

悠真看了看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主街的灯笼长廊，扫过那些排队排到拐弯的摊位，扫过那些扛着小孩、牵着手、推着挤着往前走的人群，然后落在右侧一条不起眼的小岔路上。那条路夹在两个摊位之间，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没有灯笼，只有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光。

“这边。”

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拉住了因幡的手腕。

说是“拉”，其实只是指尖轻轻扣在她腕骨上方——那个戴着手镯的位置。冰凉的金属贴上他的指腹，他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带着她往那条小路拐了进去。

因幡被他拉得踉跄了一小步，手里的章鱼烧晃了晃，差点飞出去。她“啊”了一声，赶紧稳住重心，低头看了一眼保住了的食物，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意识到——他的手正扣在她的手腕上。

她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

悠真走在前面，浅灰色的浴衣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更深一些。他拉着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离身后那片热闹的海洋。但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特意放小了一点，好让她跟得上。

因幡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扣在她腕间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小跑两步跟上了他的节奏。

两人顺着小路走进了神社周围的小林子。

祭典的热闹被树木隔绝在身后，仿佛一步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林间空地不大，树木错落有致，枝叶在高处交织成一张疏朗的网，透过头顶的缝隙能看见深蓝色的天幕——那种蓝很深，像有人把一整瓶蓝墨水倒进了夜空里，星星是洒出来的几滴银点。

远处的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章鱼烧的叫卖声、太鼓的咚咚声、孩子们的欢笑声，全都混成了一团低沉的嗡鸣，像海浪拍在很远很远的礁石上。近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脚踩在落叶上细碎的“咯吱”声。

地面铺着落叶和细碎的草茎，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雨后未散的潮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树叶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是神社的线香被风从远处吹过来的味道。

悠真在一棵老樱树下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喷一下。”

因幡接过瓶子，在手背和脚踝上喷了几下。细密的水雾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那里吹了一口凉气。空气里浮起淡淡的香茅气味，清冽而温和，像是夏日傍晚的最后一阵凉风。

“仙贝连这个都准备了。”她把瓶子递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一点佩服，还有一点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的调侃。

悠真拧上盖子放进口袋。

“上次在河堤被咬了好几个包，”他说，“这次长记性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空地上，仰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天空。

远处的烟花还没开始。只有几颗很亮的星星在树梢间闪烁，像被风摇摇欲坠的灯火。偶尔有云飘过去，把星星遮住几秒，然后又露出脸来，像在和谁玩捉迷藏。

因幡偷偷看了一眼悠真的侧脸。

灯笼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月亮和星星把淡淡的银色铺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鼻梁很高，下颚线很利落，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正仰着头看天空，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路过的湖水。

她的心砰砰跳着。

“仙贝。”

“嗯。”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因幡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树叶上沉睡的虫。

“不经常。”悠真把手插进口袋里，姿态松松散散的，“之前拍素材的时候找过几处地方，这里视野不错，就是蚊子多了点。”

原来他以前都是一个人来。

因幡在心里默默想着，又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睫毛没有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她把目光收回来，也看着天空。

然后——

第一发烟花升空了。

“咚——”

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捶了一面大鼓。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从耳膜一直震到胸口。

一朵金红色的牡丹菊在夜空中绽开。

那是怎样的一朵花啊——从地面窜起的火焰划破夜空，在最高处猛地炸开，数以万计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散，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罐金粉。整片树林被染成了暖色调，树干上、叶子上、两个人的脸上，全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色。

光和影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因幡仰起头。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碎裂的光。一朵、两朵、三朵——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金色像瀑布倾泻而下，紫色像葡萄藤蔓延开来，蓝色像深海的水母缓缓坠落，银色像流星雨划过天际，每一朵都不一样，每一朵都比上一朵更美。

她笑起来。

嘴角弯得高高的，笑得眉梢都在用力，笑得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整个人的重量都从脚底浮起来，像是随时会被那些光带走。她伸出手，像是要去够那些坠落的火星，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又缩回来，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悠真没有看烟花。

他默默从腰间的相机包里取出相机。

他举起它，动作很轻。

取景框里是她的侧脸——仰起的下颌，微微张开的嘴唇，睫毛上跳动的光，发髻上那朵艳粉色的花被风吹得轻轻晃着，银色的流苏垂在颈后像一道细小的流星。

他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小，被烟花声盖住了大半，但因幡还是听见了。

她转过头，发现他在拍自己。

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看烟花时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灿烂的、肆意的、像烟花一样热烈的笑。现在的笑是收敛的、害羞的、像月光一样柔软的笑——嘴角弯着的弧度小了很多，但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有少。

她没有说什么“不要拍啦”或者“拍得不好看就删掉”之类的话。

她只是把目光转回去，继续看烟花。

留给他一个红透的耳尖。

悠真低头看着相机屏幕。

画面里，星空被他拍成了一片深邃的蓝色绒布。远处有几颗很亮的星，但没有人会看它们。因为画面中央的那个人，把那片星空衬得像一块普通的背景布。

他曾仰望过无数次夜空。

时候的高中在摄影社，跟着社长一起去看，记住了猎户座和北斗七星的位置。后来开始拍照，扛着三脚架跑到各种没有光污染的地方，蹲在寒夜里等几个小时的快门。每一次，他都觉得星空很美——那种美是宏大的、永恒的、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到不值一提的美。

他拍过无数张星空。每一张他都精心构图、调整参数、后期修饰，把它们变成别人愿意挂在墙上、设为壁纸、惊叹“好美”的照片。

但这一次，他下意识地把取景框对准了她。

那些闪烁了亿万年的星光，在她的笑容面前，忽然都安静下来。它们挤在天上，挤成一团，心甘情愿地成为她身后的背景。

“怎么样怎么样！”

因幡小跑过来。

浴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脚踝很白，白得像月光凝成了形，上面还残留着刚才喷的驱蚊水，亮晶晶的。她凑到相机前，脑袋几乎贴着他的手，暖橘色的碎发蹭到了他的指节，痒痒的。

悠真把相机转过去，屏幕朝向她。

因幡看着屏幕。

嘴巴慢慢张开。

“哇……”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这是我？”

屏幕里的那个人，她好像不太认识。眉眼是她，笑容是她，发髻上那朵花也是她。但那种温柔到几乎透明的气质，那种被烟花的光照得连呼吸都变得很轻的感觉，那种像是从某部电影里截下来的画面——她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见过。

“仙贝仙贝，你看，这好好看。”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带着不可思议，带着一种“这是你拍的吗”的感激。“感觉都不像我了。”

“这就是你。”悠真说。

他顿了顿。

“你一直都很好看。”

因幡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怔怔地看着他。

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五个字。但它的分量很重，重到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她的心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四肢百骸，荡到指尖都开始发麻。

她低下头，手指在相机边缘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摩挲的幅度很小，像是在擦镜头上的灰，又像是在确认那台相机是真实的、这段话是真实的、他也在这里是真实的。

“……是、是吗。”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低处浮上来，带着一种被夸奖后不知道该把手脚放在哪里的局促。耳根又开始发烫了，她不用摸都知道那里一定红得像要滴血。

“嗯。”

悠真又应了一声。

因幡的心跳从刚才起就没有慢下来过。

她抬起头，看着悠真。

他正把相机收进包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烟花还在头顶炸开，一朵接一朵。光落在他们身上，又暗下去，又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按着一个忽明忽暗的开关。

悠真先开了口。

“小巡。”

因幡看着他。

“抱歉，”他说，“关于手镯那件事，我得先向你道歉。”

因幡一下子就变得疑惑起来。她歪了歪头，发髻上的流苏晃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悠真的手指在相机包上停了一下。

烟花又开始了。这次是金色的菊花，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像白昼。但那些光和声音都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林间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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