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宫阙（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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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门的士兵们扛着从金自点府邸拆下来的房梁，喊着号子往光化门上撞。第一下撞上去，门上的铜钉凹进去一排。第二下撞上去，门闩发出断裂的脆响。第三下撞上去，光化门轰然洞开，碎木屑和铜钉崩了一地。门后面是列阵的扈卫厅亲兵，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几十杆火绳枪齐齐对准了门口。火绳上的火星在晨光里明灭不定，枪口黑洞洞的，像一排沉默的眼睛。全湜拎着刀第一个冲过门洞，迎面撞上这排枪口，脚步骤然顿住，骂了一声往回扑倒。子弹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的，打在身后的石墙上溅起一片碎屑。
“盾牌！盾牌顶上去！”全湜趴在地上吼。几个士兵举着门板冲过门洞，门板上挨了三枪，铅子嵌在木头里，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四面扩散。后面的士兵趁着枪声间隙涌进光化门，和扈卫厅的亲兵撞在一起。盾牌撞盾牌，刀砍在甲叶上溅起火星。
李倧坐在宣政殿的御座上，手里攥着一串檀木念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殿外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火绳枪的闷响。殿内只剩下几个内侍和承旨，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不停往殿外张望。李倧没有动。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手里那串念珠在微微发颤。
光化门被撞开的消息传进殿内时，李倧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丁卯年，后金骑兵冲破平壤城门的那天，他的兄长仁城君被乱兵所杀，血溅在平壤城头的积雪上。
“传旨——命扈卫厅死守宫门，不许放一兵一卒进宣政殿。”内侍踉踉跄跄跑出去传旨。李倧把念珠搁在案上，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光化门方向腾起的硝烟。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很轻，只有身边的承旨听见了。“朕——我不是昏君。我只是没有兵。”
郑达的兵已经压过了光化门。扈卫厅的亲兵节节后退，从光化门退到勤政殿前的广场，再退到宣政殿前的台阶下。火绳枪已经来不及装填第二轮，双方在台阶上绞在一起，刀砍刀，盾撞盾，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人从台阶上滚下来，刀脱手飞出去，落在石板上当啷作响。有人被压在盾牌住了。
就在此时，侧翼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不是来自殿前，是来自宫墙外面的巷道。全湜正带着人往前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回头一看——巷口涌出几十个穿亲后金派府兵号衣的人，领头的是金景瑞，手里举着一杆还在冒烟的鸟铳。金自点没有跑远。他的幕僚金景瑞带着府兵藏在宫墙外的巷子里，一直等到一心会的阵型压过光化门、侧翼暴露出来，才发动突袭。
一排铅弹从巷道里泼出来，一心会侧翼的士兵倒了好几个。全湜抹了一把脸上被溅的血，骂了一句，拔出刀就往巷口冲。双方在巷口撞在一起，金景瑞的府兵居高临下，火绳枪和弓箭轮番往巷子里打。全湜的人被压在巷子拐角，盾牌上插满了箭矢。有人中箭倒下，有人被铅弹打穿了肩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刀都握不稳。
全湜咬着牙从盾牌后面探出头，看见金景瑞正站在巷子那头指挥装填，火绳枪手排成两排，前排蹲下装药，后排举枪瞄准。他缩回头，一颗铅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土墙上溅起一片碎土。他回头冲身后的弟兄喊了一声：“谁有火药包？”有人递上一个装了三斤火药的麻布包。全湜把引信点着，等了片刻，然后从盾牌后面窜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把火药包扔进了巷口。火药包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金景瑞脚边。金景瑞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爆炸声震得宫墙上的瓦片都抖了下来。巷道里硝烟弥漫，碎砖和碎肉混在一起从半空中落下来。金景瑞被炸断了左腿，躺在血泊里挣扎着想爬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就被冲上来的全湜一脚踩在胸口上。全湜把刀尖抵在金景瑞的喉咙上，喘着粗气低头看着他：“金自点在哪。”金景瑞嘴里涌出一股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忽然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全湜没听清，把耳朵凑近了些，又问了一遍。金景瑞又说了那句话，声音比刚才还轻，但这次全湜听清了。然后金景瑞闭上了眼睛。
宣政殿前的台阶上，崔元良带着人已经压到了最后一层防线。扈卫厅的亲兵伤亡过半，剩下的退到殿门前，背靠着殿门，刀尖朝外，还在死撑。崔元良站在台阶上，冲殿门内喊道：“殿下——臣等不是来逼宫的！臣等是来请殿下看清楚——后金使馆已经烧了，金自点已经跑了，他的走狗金景瑞已经伏诛！殿下身边的奸佞已经清了！”
殿门紧闭。没有人回答。李倧站在殿内，他的手已经不再发抖了。念珠被他搁在案上，他的手现在空着，垂在身侧，微微攥成拳头。承旨低声问要不要从后面走，他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他走到殿门前，亲自拉开了门闩。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迎着光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敞开，晨风灌进去，吹得案上的念珠轻轻滚动。他看着台阶下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看着举着刀的崔元良，看着远处被烈火吞没的太平馆腾起的黑烟在天边翻滚。
“金自点。”李倧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石板上，“即刻革去领议政之职，下义禁府大狱，家产抄没，以通敌卖国之罪论处。后金使臣驱逐出境。自今日起，朝鲜废除与后金之兄弟盟约，恢复与大明之宗藩礼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达身上，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们——不是逆贼。但朕——也不是你们的傀儡。做完了你们想做的事，就把刀收起来，回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