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断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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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王帐三日路程的阿拉坦部营地，阳光本该温暖和煦，此刻却笼罩着一片死寂。

阿拉坦刚刚清点完营地积攒一整年的三百匹良马。这是他整部落的大半家底，本打算趁着秋市开市，送往明边，换回整族过冬的盐、茶、铁锅、布匹与箭矢。

可王帐传令官带来的一纸禁令，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盘算。

“尽数断绝？私通即叛国？连一粒盐都换不得了？”

传令百夫长面无表情：“汗王有令，漠南全境遵行。台吉自重，莫要引火烧身。”

说罢，转身策马离去，不留半分余地。

空旷的营地之上，阿拉坦望着草场里整齐伫立的三百匹骏马，一个致命的念头，第一次清晰地钻进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那南边的边墙之下，敖汉、奈曼两部，有粮、有盐、有安稳草场，受大明封赏庇护。他们是叛逃者，可他们活着。我们是忠臣，可我们快要死了。

裂缝，自此而生。

更靠近明边的远支小部，怒火比恐慌来得更直接、更猛烈。

小部首领额尔德尼的部族，本就贫瘠弱小，半个月前就已经彻底断盐，全族老小靠着淡食硬撑，日日盼着秋市开市，换取越冬物资。

断市令抵达的那一刻，营地彻底炸开。老妇人们抱着空空的盐袋，坐在帐前失声痛哭，壮丁们攥着拳头，满眼愤懑。

额尔德尼翻身上马，红着眼冲到王帐派驻的收税官面前，怒声质问：“汗王这是要我们死！他的良心，值几张羊皮？为了他的颜面，就要葬送整个漠南的老小？”

收税官面色一冷，厉声呵斥：“放肆！汗王要的是各部忠心！无忠无义，何谈活命！”

这话彻底点燃了额尔德尼的怒火，他反手便要拔刀，周遭部众连忙死死将他按住，拼死劝阻，才没酿成大祸。

一句怒骂，像狂风一样传遍周边所有小部。

以往，无人敢质疑汗王分毫。如今，连偏远小部首领，都敢当众怒斥王帐政令。

巴特尔奔走各部巡查，一路所见，皆是人心浮动、怨气丛生。他望着萧瑟的秋草，心底满是悲凉，暗自感慨：一山不容二虎，可草原从不是孤王的草场。敖汉、奈曼的南奔，给了所有人一条退路；而汗王的断市令，正在逼着所有人，走上那条退路。

贵族与部众的裂痕，肉眼可见地撕裂开来。

各部底层壮丁私下聚集，低声抱怨，怨气滔天。

“台吉，今年的份例何时下发？无盐无粮，冬日如何熬过？”

“你听说了吗？南边归义伯、归安伯的部众，日日有粮、顿顿有盐，大明官府按时供给，安稳度日！”

“我们死守草原、效忠汗王，如今饥寒交迫、朝不保夕；他们背弃王帐、投奔大明，反倒荣华安稳、衣食无忧！这世道，何其可笑！”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迅速席卷整个漠南。

最致命的对比，悄然成型。

死守忠节的人，在挨饿、在受苦、在等死；背弃离去的人，在安居、在温饱、在安生。

“叛投”的耻辱，慢慢变成了明智的抉择；“忠诚”的美德，渐渐沦为愚蠢的执念。

人心的天平，第一次大规模倾斜。

更让人绝望的是，已有底层牧民，不等任何人鼓动，已然开始自救。

有年迈的老人，默默拆解自家毡帐的皮毛木架。旁人不解，上前询问，老人满脸沧桑，语气漠然：“今年无盐无铁，牲畜掉膘严重，熬不过寒冬。趁还有一口气，往南走，走到哪算哪。长生天让我手握马鞭，不是让我贪图安逸、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