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听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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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程谢过，在侧首坐下，不坐实，只搭了半个身子。

皇太极没看他，只道：“你今日说的，都对。可有两句，你没说齐。”

范文程微垂着头：“臣愚钝，请大汗明示。”

“你说，林丹汗断市明朝收人。我们去接。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大金里头，如今也分着你的、我的、他的。”皇太极慢慢道，“满人在看，汉人在看，蒙古人也在看。宣大那一仗，把人心打虚了。现在西边来的是机会，也是面镜子。照出来，人心齐不齐。”

范文程没有马上接话。

“臣明白。”他过了片刻才道，“所以臣才说，使者用蒙古降将。”

“你说的只是外头。”皇太极转过身，看着他，“里头呢？”

范文程沉默了一下，低声道：“里头……的确有人不满意。汉官升得快，抬了旗，分了地。有些满洲老卒看不过眼。臣不敢隐瞒。”

“说下去。”

“有老旗丁说，咱们在前头流血，汉人倒在后头做官。还有人说，大汗是要把大金变成大明了。”

皇太极听了，忽然笑了一声。

“他们说得不对吗？”他道。

范文程连忙起身：“臣不敢——”

“坐下。”皇太极摆摆手，“朕要是不想变成大明，何苦用你们？何苦开科？何苦养着这么些汉官？这些人，是来帮朕撑大金的，可有些满人不懂这个道理。他们只看见你在殿上站着，没看见你这些年替他们做的工作”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个折子，看了看，又放下。

“所以你得让他们看见。”皇太极道，“看见汉人能做什么。看见你范文程不光是给朕出主意的人，也是能替满人找活路的人。”

范文程躬身：“臣必定尽心。”

“还有。”皇太极走回来，声音低了些，“你今日说的‘蒙古降将’，可有人选？”

“回大汗，有。一个叫博尔济，是敖汉人，早年来归。会蒙古话，也懂满洲话。人老成，不张扬。另一个叫齐木格，祖上是科尔沁，后来归了大金，在盛京住了十几年。这两人若派出去，最合适不过。”

“好。就他们两个。”皇太极点头，“告诉他们，话少说。尤其不要提岳托，不要提代善。只要让人知道，从西边来，有条路。”

“臣明白。”

范文程退出去时，天已经擦黑。他沿着大殿一侧的旧廊往宫外走。风从北边绕过来，把廊下两盏没点着的灯吹得碰在木柱上，发出一声又一声极轻的响。他走了几步，迎面撞见一个正黄旗的牛录额真。那人看见是他，只哼了一声，也不让路，大步从旁边挤过去。

范文程没回头。

多尔衮是散了议之后留到最后的。

他看范文程走了，才从侧门进去。皇太极正在灯下看西边的舆图，多尔衮走近，没有绕弯：“大汗，你说给他们一口粮。可我们自己的粮，还能撑多久？”

多尔衮道，“各旗的粮，能吃到明年春天，就不错。若再拿出粮食去贴外头的蒙古人，我怕秋天一过，盛京要先饿死人。”

皇太极放下笔，抬起眼。

“你以为这个话，我不清楚？”他慢慢道，“可这些粮食，贴不贴出去，都是死。贴出去，也许有活路。不贴，就等着明朝把那些部落一个个收过去，再过几年，他们和明军一起来打我们。那时候，你一粒粮也省不下来。”

“我知道。”多尔衮说，“可这不是收人，是收势。粮从谁嘴里抠，谁就恨谁。满人现在连汉官都容不下，再让他们把口粮让给蒙古人，你想想他们会说什么。”

“所以这粮食，得从别处找。”皇太极道，“不能只从盛京出。各旗分一点。蒙古降部自备一点。实在不行，等接过来的人多了，先杀一部分病弱牲口，熬过这个冬”

多尔衮看着他。灯下，皇太极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被人从土里挖出来的旧像。

“这已经不是收人了。”多尔衮低声道。

“是收势。”皇太极道，“林丹汗在散，我们在接。接不住，人就全成了明人。所以粮不够，也得够。哪怕从各旗嘴里抠，也要先喂出两三个部族来，给外人看。”

盛京城南一家小酒铺里，几个喝了两碗老酒的老旗丁凑在墙角。其中一个红着脸，把酒碗往桌上一墩，骂道：“他明国有盟友么？他明国都没有盟友。战争啊，那是血与火的政治。你看那个崇祯敢看咱大汗的眼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