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刘巧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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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9号

苏晴用了一个通宵算账。

她把赵桂芳写的产能数据、林可的采购价、锦华集团的意向书全部摊在桌上，用计算器敲了四遍。

第一遍：不加人，不接200条。

六个人继续做100条定制款，9月底交货，利润约块。10月之后没有新订单，只能等林可再下需求——什么时候下、下多少，不知道。

手停了，人就散了。

赵小梅可能还能撑，她手艺在长，有兴趣。但周秀芝呢？杨玉兰呢？孙小兰呢？她们来这里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追求手艺。没活干就没钱拿，没钱拿就不来了。

不加人=不接200条=手工坊可能熬不过冬天。

第二遍：加人，接200条。

加4个人，工资按计件算，每人每月大概1500到2000块。4个人一个月工资支出6000到8000块，五个月就是到块。

200条定制款，按50%溢价算，毛利大概能到块。

减4000（新人培训期低产出的亏损）减3000（返工材料损耗）减2000（新增工位和工具）——

净利块。

不算多。但块不是重点——重点是接了锦华集团的订单，手工坊就有了企业供应商的招牌。这个招牌比块值钱。

加人=接200条=手工坊从小作坊供应商。

第三遍：加谁？

这是最难算的账——不是数字，是人。

村里会织毛衣的女人不少，但会织不等于能织定制款。定制款的要求比普通毛衣高三个等级：针脚密度要匀、走线方向要准、花纹不能歪。

苏晴在笔记本上列了几个名字——

王婶？手巧，但眼睛不好，穿针都要人帮。

李二嫂？年轻，手快，但性子急，上次帮她织毛衣，袖口收了两遍没收好。

张三婶？稳当，但家里三个孩子，走不开。

没有一个合适的。

不是她们不够好——是定制款的要求太高了。普通毛衣差一针半针看不出来，定制款差一针，字母就是歪的。

苏晴把笔记本合上，揉了揉眼睛。

凌晨三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一块白。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数字和人名。

第四遍她没有算——因为她想到一个人。

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是赵桂芳。

昨天赵桂芳算完产能的时候，最后说了一句：苏姐，有个人你认识吗？隔壁宋庄的刘巧珍。

苏晴当时没接话，因为她不认识。

赵桂芳说：我以前做电商的时候跟她进过货——她在镇上毛线店织毛衣，手快心细，还带过两个徒弟。后来毛线店关了，她回村了。

苏晴当时觉得有用，但没深想。现在躺在床上，她脑子里一直转着刘巧珍三个字。

带过徒弟——说明她不只会织，还会教。

手快心细——手工坊最缺的就是这种人。

毛线店关了回村了——说明她现在没活干。

苏晴翻了个身，把刘巧珍三个字记在笔记本上。

明天去找她。

8月30号

宋庄在李家庄东边，骑电动车十五分钟。

苏晴上午把手工作坊的活安排好——赵小梅带着周秀芝和杨玉兰继续织定制款，孙小兰练菱形图案，赵桂芳画图纸——然后自己骑车去了宋庄。

宋庄比李家庄还小，六十多户人家，一条主路，两排平房。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打牌。

苏晴把电动车停在村口，问了一个大爷：大爷，刘巧珍家住哪？

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巧珍？往里走，第二个胡同，右手第三家。门口有棵石榴树的。

苏晴找到了。

石榴树不大，但挂了果，青皮红嘴的，快熟了。院子是普通的农家院，红砖墙，铁门没锁，虚掩着。

苏晴敲了敲门：有人吗？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我是李家庄的苏晴，找刘巧珍。

铁门拉开了。

苏晴看到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中等个头，不胖不瘦，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穿一件灰蓝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我就是刘巧珍。你是——苏晴？她的声音有点意外，李家庄做围巾的那个苏晴？

你听说过我？

刘巧珍笑了一下：我们村好几个人买过你的围巾——在林可的店里买的。藏蓝色带金线那个。

苏晴有点意外——她没想到自己的围巾已经卖到了隔壁村。

能进去坐坐吗？我想跟你聊点事。

刘巧珍犹豫了一秒，然后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左边是一排晾衣绳，挂着几件小孩子的衣服。右边是菜地，种了葱和辣椒。角落里有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两箱毛线。

苏晴看了一眼那两箱毛线——不是手工坊用的那种藏蓝色精纺毛线，是市面上常见的粗纺毛线，五颜六色的。

刘巧珍注意到苏晴在看毛线，说：闲的时候自己织点毛衣，赶集的时候拿去卖。挣不了几个钱，就图个手不闲着。

苏晴点了点头，跟着刘巧珍进了屋。

堂屋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刘巧珍、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刘巧珍倒了一杯水递过来，你说吧，什么事？

苏晴没绕弯子：我在李家庄开了个手工坊，做手工围巾，现在有六个织工。最近有个大客户想下200条定制款的订单——我人手不够，想加人。听赵桂芳说你以前在镇上毛线店织毛衣，还带过徒弟？

刘巧珍的眼睛动了一下：赵桂芳？她怎么跟你提起我的？

她做电商的时候跟你进过货。

刘巧珍了一声，没再追问赵桂芳的事。

是，我在镇上毛线店干了三年。织毛衣、围巾、帽子，什么都织。后来店关了，老板去城里了，我就回来了。

你带过两个徒弟？

带过。一个是我表妹，一个是老板亲戚。我教了她们三个月，后来都不干了——织毛衣挣不了钱，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苏晴看着刘巧珍的手——手指细长，指节灵活，指甲剪得短，指腹有几个老茧，分布均匀。这是长期拿针的手。

我能看看你织的东西吗？

刘巧珍站起来，从里屋拿出一件毛衣——米白色的，高领，前胸织了一个菱形花纹。

苏晴接过来，先摸手感——软，均匀，没有厚薄不均的地方。

然后她翻到里面看针脚——密，齐，干净。

菱形花纹的走线——苏晴的手指沿菱形边缘划了一下。

顺滑。没有撒手的地方。

苏晴把毛衣翻到正面，又翻回里面，看了两遍。

你织了多少年了？

十八年。我十七岁开始学的，今年三十五。

苏晴在心里算了一下——十八年。赵小梅织了三个月就长出了过渡锁扣，刘巧珍织了十八年，她的手能长出多少东西？

你的菱形花纹走线跟我们的不一样。苏晴说。

哪里不一样？

我们的菱形是两针一组右压左，拐角加一针锁扣。你的菱形——苏晴把毛衣翻回里面，指着菱形的一个尖角，你的尖角没有锁扣。

刘巧珍凑过来看了一眼：锁扣？什么锁扣？

我们的品控体系里，菱形拐角要加一针锁扣固定，防止走线松脱。你这里——没有锁扣，但也不松。

刘巧珍想了想：我不加锁扣是因为——绕线的方向本身就把线固定住了。你拐弯的时候把线从上面绕到外加一针锁扣。

苏晴愣了。

她拿着刘巧珍的毛衣，仔细看菱形尖角的走线——

确实如此。刘巧珍的绕线方式在拐弯处形成了一个自然的，不是额外加的一针锁扣，而是走线方向本身产生的固定效果。

这跟赵小梅的过渡锁扣不一样。赵小梅的过渡锁扣是多加一针来优化弧线——是在标准走线基础上的增量。

刘巧珍的自然扣是不加针就达到同样效果——是因为她的绕线方式本身就把线固定住了。

一个加，一个减。

赵小梅的手艺在做加法——多一针过渡锁扣，弧线更圆。

刘巧珍的手艺在做减法——少一针锁扣，靠绕线方向自然固定。

两个人，两种完全不同的走线逻辑。

苏晴把毛衣放下来，看着刘巧珍。

刘姐，你愿意来手工坊干活吗？

条件

刘巧珍没有马上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来，看着苏晴。

苏老板，我先问清楚——你说的手工坊，是赵桂芳现在待的那个地方？

赵桂芳以前做电商的时候抢过你的客户吧？

苏晴愣了一下——刘巧珍知道这件事。

后来她进你手工坊了？

刘巧珍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老板，我不是不想去。但有个条件——

苏晴等着。

刘巧珍指了指墙上的全家福：我家老刘在镇上工地干活，一个月回来两三天。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二年级，小的刚上幼儿园。我婆婆去年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能做饭但走不了远路。

她看着苏晴。

我走不开。

苏晴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每天早上要送小的上幼儿园，下午三点半要接她回来。大的中午在学校吃，不用管，但下午四点半放学也要接。婆婆在家能看着她们，但她腿脚不好，出不了门。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没法每天去李家庄上班。刘巧珍很坦白，来回半个小时，加上上班时间，我根本顾不上接送孩子。

苏晴没有说话。

她想过很多种条件——要高工资、要带自己的人、要股份——但没想到是这个。

走不开。

三个字，简单，直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刘巧珍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她是一个母亲，一个儿媳，一个留守在家的女人。她的时间不属于她自己——属于两个孩子和一个腿脚不好的婆婆。

苏晴看着刘巧珍的手——那双织了十八年毛衣的、灵巧的、长着均匀老茧的手。

这双手被拴在家里了。

如果——苏晴开口，又停了。

她在想。

如果刘巧珍在家里织，把毛线和图纸带回去，定期交货——行不行？

不行。

品控怎么办？每条围巾都要翻面验针脚，苏晴不可能天天跑到宋庄来验货。赵桂芳的图纸体系再完善，也是面对面教的——纸上写得再清楚，不如手把手比划一遍。

远程品控——在手工坊目前的条件下，做不到。

但刘巧珍的手——十八年的手，自然扣的手，不需要额外加锁扣就能把针脚固定住的手。

这双手如果进不了手工坊，是手工坊的损失。

苏晴想了好一会儿。

刘姐，我理解你的情况。但你在家织，品控我没法保证——不是不信你，是定制款的标准跟普通毛衣不一样。每条围巾都要翻面验针脚，差一针半针就不合格。我总不能天天跑到宋庄来验货。

刘巧珍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也没说让你同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赌气，不是失望，是早就想清楚了。

她知道自己走不开。走不开就没法去上班。没法去上班就没法进手工坊。

这个逻辑链条，她大概在苏晴来之前就想过了。

苏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三轮车——车斗里的两箱毛线，五颜六色的，都是市面上常见的粗纺毛线。

刘巧珍就用这种毛线织毛衣赶集卖。一件毛衣卖七八十块，毛线成本三四十，挣三十来块。一个月能织三四件，挣一百出头。

一百块。

而手工坊的定制款，一条围巾的计件工资是二十五块，一天能织一到两条。一个月下来，少的六七百，多的一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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