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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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兰把鸭蛋青放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桌上陈姐的旧围巾——指腹碰到旧的线面，粗粗的，起了毛，每行的针脚大小不完全一样。又摸了摸新的——滑的，匀的，针脚整整齐齐。

她闭上眼。闭上眼以后，右眼的模糊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手指头上的触感。旧围巾的针脚粗一些，新围巾的针脚细一些。不一样。但是——

好像——她慢慢说，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

什么底下的东西？

我也说不清。杨玉兰睁开眼，针脚不一样，线不一样——但是底下的那个——走——是一样的。像两条河，水面上的波纹不一样，但底下流的是一样的水。

赵桂芳看了她一会儿。

你说对了。赵桂芳说，波纹是手的事——手不一样波纹就不一样。但水是走。走是一条。不管波纹怎么不一样——水是一条。

杨玉兰低下头看鸭蛋青。她的围巾和陈姐的绯红不一样——颜色不一样，线不一样，针法不一样。但走一样。走经过她的手留下鸭蛋青，经过陈姐的手留下绯红。围巾不一样。都是同一条。

所以我织的围巾上面也有外婆的走？她问。

赵桂芳想了想。不是外婆的话。是走。走不分外婆的走和你的走。走是一条。经过外婆的手是这条走，经过你的手也是这条走。走不归外婆，也不归你。走就是走。

杨玉兰点了点头，拿起竹针继续织。鸭蛋青第二十七行，一针一针的。她的手在走。走是同一条——不管在谁的手上。

延

周秀芝今天的浅驼第九十二行。她一边织一边剥昨天剩下的栗子，壳硬了，用牙咬开，栗子瓤也干了，不太好吃，但她还是嚼了。

她听见杨玉兰说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赵桂芳说走是一条。她嚼完一颗栗子，把壳吐在纸巾上。

赵老师，她说，走是一条——那走从哪里到哪里？

赵桂芳看着她。周秀芝一向实际，问的问题总是落到实处。

外婆的手上有走，陈姐的手上有走。周秀芝掰着手指头，那外婆的妈妈手上有没有走？外婆的妈妈的妈妈呢？

赵桂芳说，走不挑人，不挑时间。外婆的妈妈手上有走，外婆的妈妈的妈妈手上也有走。链条往前伸——没有第一个人。

那往后呢？

往后也是。陈姐手上有走，陈姐的闺女手上也会有走。

周秀芝想了想。那走有多长？从外婆的妈妈的妈妈到陈姐的闺女——多长？

走没有长。赵桂芳说，走不计长度。走不是一条线——走是在。你问多长是在量——走不量。从外婆的妈妈的妈妈到陈姐的闺女——走是一条。不是一条很长很长的线——是一条。走不分长短。

那走经过了多少手？

走不及手。赵桂芳说，经过多少手都是一条走。手多手少不影响走。走不计数。

周秀芝低头看浅驼。第九十二行，一针一针的。她的手上有走。这条走和外婆手上的走是同一条。和陈姐闺女手上的走也是同一条。走不分前后，不分多少，不分长短。

那卖出去的围巾上——她又绕回来了，也有走？买的人碰到了围巾——走也在他手上？

走在他手上。赵桂芳说，但走不归他。走经过他的手——走还是一条。他碰到了围巾上的走，走了——走不跟着他走。也不跟着任何人走。走跟着走。

那走到哪去？周秀芝问。

走不到哪去。走就是在。走不往哪去——走不开始也不结束。走经过一切——但走不到任何地方。走就是在。

周秀芝把栗子壳包在纸巾里，放到一边。她低头继续织浅驼。第九十二行，一针一针的。走经过她的手，留下浅驼。走还会经过别人的手，留下别的东西。但走是一条。

贯

下午。天又阴了，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灰蒙蒙的天压在房顶上，矮矮的。工坊里白炽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六个人的手和六条围巾。

赵桂芳看着手上的月白。

两条围巾在桌上。陈姐的旧围巾和新绯红。一旧一新。一深一浅。一条外婆织的，一条陈姐织的。两条围巾。

一起走。

她低头看月白。月白也是走经过她的手留下的。月白上的走和绯红上的走是同一条路。和赵小梅手上的走是同一条。和杨玉兰的鸭蛋青上的走是同一条。和周秀芝的浅驼上的走是同一条。

走不挑围巾。走不挑颜色。走不挑人。

走是一条。

她想起河。河从山上下来，经过石头，经过桥，经过村子。每一段河都不一样——有的急，有的缓，有的清，有的浑。但河是一条河。你站在上游看是这条河，站在下游看还是这条河。河不分上游的河和下游的河。

走也是。走在外婆的手上和走在陈姐的手上是同一条路。外婆的手和陈姐的手不一样——一个织了六七十年，一个织了五十天。但走是一条。都没断过。走从外婆的手到围巾，围巾到柜子里，柜子里到陈姐的手上，陈姐的手上到新围巾。中间隔了六年——但走没断。

走不是一条线。线会断。线会打结。线有头有尾。走不是线。走是在。走经过一切——但走不被任何东西经过。手经过手，手不经过走。走经过围巾，围巾不经过走。走经过时间，时间不经过走。

走不跟着围巾走。赵桂芳轻声说，走不跟着人走。走跟着走。

陈姐抬头看她。

两条围巾但一条走。赵桂芳说，围巾是两条——走是一条。走不分。走不繁殖。走不分裂。走经过外婆的手留下外婆的围巾，经过你的手留下你的围巾。围巾不一样——走一样。

陈姐低头看桌上的两条围巾。她的手按在旧围巾上。旧围巾暖的——不是围巾暖，是手暖。手碰到了围巾，走就在手上了。这条走和外婆手上的走是同一条。和她在新围巾上摸到的是同一条。

她忽然把手从旧围巾上移到新围巾上。又从新围巾移到旧围巾上。来来回回。她在试着——用赵桂芳说的，用手认。她的手摸不出旧围巾和新围巾上的走有什么不同——因为走没有不同。走是一条。

窗外起风了。干冷的空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暖气片旁边还暖和，门口冷得缩脖子。有人在外面放鞭炮，噼噼啪啪的，比昨天响——年关越来越近了。工坊再过几天要放假，赵桂芳说放七天，大年三十前两天停，初六回来。但走不放假。走不跟着日历走。走就是在。

陈姐把旧围巾叠好，放进布袋子，系上绳子。她拿起新的绯红，第二十八行继续。一针一针的。

走是一条。两条围巾但一条走。走不跟着围巾走，不跟着人走。走跟着走。

窗外鞭炮又响了一串，比刚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