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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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3月8日。二月初八。工坊开工第三十四天。单人款第八十九天。
赵小梅是第一个到的。
六点四十。天刚亮透。东边的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太阳染成了橘粉色。光不烈。软的。照在工坊的窗户上。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照在桃树上。三朵桃花还开着。又多了两朵。一夜之间又开了两朵。五朵了。粉白粉白的。挤在枝条上。蜜蜂还没来。太早了。蜂还在窝里。花在等。
赵小梅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另一只手提着月色线团。
她昨天把月色线团带回去了。十一天没碰竹针。昨儿起了三针就停了。手在认。回到家以后她把竹针和月色线团搁在炕桌上。看了一晚上。没织。就是看。看月色的线在灯光下是什么颜色。灯光是黄的。月色在黄光里变白了。不青了。像月光被灯光盖住了。她吹了灯。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月色线团在月光里又活了。白里透青。安安静静躺在炕桌上。像一小片月亮掉在了她家里。
她今儿一早醒了。醒了就没再睡着。躺了一会儿。起来了。洗了脸。梳了头。揣上馒头。提着线团就来了。
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月色线团搁在桌上。绯红在旁边。月色在绯红旁边。一热一冷。一日一夜。她看了两秒。拿起竹针。
昨天起了三针。还挂在竹针上。她看了一眼。三针月色。白里透青。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对了。没歪。没松。
她把竹针捏好。线挂上去。
嗒。
第四针。
她看着。看着竹针穿过去。看着线绕上来。看着手拉紧。看着第四针落在第三针旁边。齐齐的。对了。
嗒。
第五针。看了。
嗒。
第六针。看了。
每一针都看。
跟闺女刚开始一模一样。
赵小梅不着急。她织过两条围巾了。她知道这个过程。手得认。认线。认针。认松紧。认颜色。每一种线不一样。粗细不一样。软硬不一样。滑涩不一样。绯红是涩的。线在竹针上摩擦力大。拉紧了不会滑。月色是滑的。线细。软。在竹针上像水一样。拉轻了松。拉紧了紧。手得重新学。学月色的松紧。学月色的脾气。
所以她看。每一针都看。看着手拉。看着手松。看着一针一针落下去。落齐了。落对了。手记住了。就不用看了。
她知道手会记住的。她见过。闺女从三针不看到行行不看。六天。她自己可能快一点。也可能慢一点。不急。
嗒。嗒。嗒。
七针。八针。九针。十针。
赵小梅走到第十针。停了。低头看。十针月色。半行。齐齐整整的。跟绯红不一样。跟藏青不一样。跟桌上任何一条围巾都不一样。月色有月色的样子。淡。透。亮。像冬天窗纸上的晨光。
看了。对了。继续走。
嗒。
第十一针。
还在看。
搭
闺女来了。
七点十分。比前几天晚了一点。不晚。七点十分还是早。但前几天她七点就到了。今天晚了十分钟。因为她出门前在镜子跟前站了一会儿。
她把淡蓝色围巾戴上了。
不是围在脖子上。是搭在肩膀上。围巾对折了一下。搭在左肩。从背后绕到右肩。两头垂在胸前。淡蓝色的织物垂在深蓝褂子外面。天蓝。深蓝。一层一层的。像天落在了肩上。
闺女没照过几次镜子。家里的镜子裂了一道纹。照人是歪的。她站在裂镜子跟前。侧过头看了一眼肩上的淡蓝。淡蓝在裂镜子里分成两半。但颜色是对的。蓝的。活的。像一片天搭在肩上。
她出门的时候风一吹。围巾的两头飘起来。淡蓝色在风里晃了晃。她伸手按住了。按在肩膀上。手心里是自己织出来的针脚。细密。匀整。她摸着那些针脚走到了工坊。
推开门。
赵小梅抬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淡蓝色。
闺女肩膀上搭着淡蓝色围巾。深蓝褂子。淡蓝围巾。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淡蓝色上。颜色活了。不是桌上那种安安静静的蓝。是懂的。在人身上。随着闺女走路的动作微微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淡蓝贴着深蓝。像晴天的天色落在了深蓝色的水面上。
赵小梅的手停了。竹针捏在手里。没走。她看着闺女。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松了。
她没说话。但她看到了。自己织出来的东西戴在身上是什么样子。绯红她没戴过。织完了就搁在桌上。等着卖。她没搭在肩上看过。但闺女搭了。淡蓝搭在肩上。好看。不是好看。是对。颜色对了。东西对了。围巾织出来就是给人搭的。搭在肩上。围在脖子上。裹在身上。它不是搁在桌上看的。它是活的。在人身上才是活的。
赵小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竹针上的月色。十针月色。白里透青。她忽然想知道月色搭在肩上是什么样子。月光搭在肩上。冷的。但好看。
闺女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围巾还搭在肩上。她没摘。她把昨天织完的淡蓝围巾——不，她昨天已经搁在桌上了。她今天又带过来了。搭在肩上带过来的。她坐下来。围巾垂在胸前。她伸手摸了摸。然后把围巾的一头拢到身后。腾出双手。
双手空了。
竹针呢？
闺女看着自己空着的手。看了两秒。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线筐。
她没有马上走过去。她坐着。看着线筐。手搁在膝盖上。不动。
她织完了淡蓝。手空了。织的时候不觉得。织完了手空了。空了一天了。从昨天中午到今天早上。空了大半天。手还记得走针的感觉。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曲了一下。又曲了一下。
她想织了。
但她没动。她看着线筐。看着那一筐颜色。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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