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起（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淡蓝是赵小梅给她的。赵小梅把线团搁在她手里，说。她试了。织出来了。现在淡蓝搭在她肩上。

但下一条呢？

她的手指又曲了一下。这次没松。手指捏着膝盖上的布，捏了一下。

她站起来了。

椅子在地上蹭了一声。工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赵小梅没抬头，但竹针顿了一下。赵桂芳抬头看了她一眼。杨玉兰睁开了眼。周秀芝的小指从浅驼上缩了回来。陈姐的眼睛跟过去了。

闺女没看任何人。

她走到线筐前。蹲下来。

线筐在墙角。柳条编的，筐沿磨得发亮。里面是剩下的线团。颜色不多了。绯红用完了。苔绿用完了。鸭蛋青用完了。浅驼用完了。藏青用完了。月白用完了。淡蓝用完了。月色在赵小梅竹针上。藕荷在赵桂芳竹针上。

筐底还有几个线团。

她没翻。

赵小梅选月色的时候翻了。把筐里的线团一个一个拿出来，在桌上摆了一排，一个一个摸过去，最后在筐底翻到了月色。赵桂芳选藕荷的时候也翻了——不，赵桂芳没翻，她把手伸进筐里，用手指摸，捏遍了所有颜色，最后在筐底捏住了藕荷。

闺女没翻。也没摸。

她的手直接伸进筐底。像知道它在哪里一样。手指碰到了一个线团。停了。捏住了。拿出来。

嫩绿。

整个工坊安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颜色，嘴里的气忘了吐出来那种安静。

嫩绿。不是苔绿的深沉，不是鸭蛋青里的那点绿调。是嫩的。是柳树枝头刚冒出来的芽尖的颜色。是墙角草根下刚钻出来的那点尖的颜色。是桃树叶花苞旁边刚舒展开的那片小叶的颜色。是春天刚到的时候，整个世界上最嫩的那点绿。

线团搁在筐里最底下。从工坊开张那天起就搁在那里。谁也没碰过。不是不好看。是太嫩了。嫩得不像能织成围巾的颜色。绯红像早晨，淡蓝像正午，藕荷像黄昏，月色像夜，月白像月亮——嫩绿像什么？像春天本身。像刚开头的、还没长开的、什么都来得及的春天。

闺女蹲在那里，手里捏着嫩绿色线团。她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线团上。嫩绿在光里泛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像刚出土的芽尖上的那层细毛。

她站起来了。

走回座位。把嫩绿线团搁在桌上。搁在淡蓝围巾旁边。淡蓝是正午的天。嫩绿是正午天底下刚冒出来的芽。两个颜色搁在一起，像天和地。

她拉开抽屉。拿出竹针。

坐下来。

起针。

起

线圈绕上竹针。闺女的手没有犹豫。

第一针。嗒。

她没看。

赵小梅的竹针停了。赵桂芳的竹针也停了。杨玉兰的拇指不搓了。周秀芝的手搁在浅驼上没动。陈姐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一针。没看。

第二针。嗒。也没看。

第三针。嗒。没看。

她不是像赵小梅那样走了三针才发现自己没看。她是根本就没打算看。竹针捏在手里，线搭在指头上，手自己走的。第一针到第五针，手没停过。嗒嗒嗒嗒嗒。五针。齐齐的。

第六针。第七针。第八针。

她的手跟织淡蓝的时候一样。不，不一样。织淡蓝的时候她是从头学的，三针、五针、七针、十针、半行、一行、行行不看——走了六天。现在她拿起嫩绿，手直接走了。不是重新学。是手已经会了。手记得怎么织。不管线是什么颜色，手知道竹针怎么绕、线圈怎么拉、松紧怎么控。

颜色是新的。手是旧的。

走到第十针。她的手没停。第十一针。第十二针。半醒了。

赵小梅看着闺女的手。她想起自己织第一条绯红的时候，学了多少天。想起闺女学淡蓝的时候，走了六天才行行不看。现在闺女拿起嫩绿，十针半行没看一眼。

不是她学得快了。是手已经学会了。学会了就忘不了。就像骑自行车——不，这里没有自行车。就像纳鞋底。纳过一百双鞋底的手，拿起新针线，第一针就知道从哪儿下。

闺女继续走。嗒嗒嗒嗒嗒。手不停。眼不看。嫩绿线从线团上引出来，绕上竹针，拉成线圈，一个接一个。针脚齐齐的，匀匀的。嫩绿色在竹针上排成一行，像一排刚冒出土的芽尖。

赵小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月色。七针没看。她刚才走到了七针。然后停了。因为她在看闺女。

她没急。七针就七针。手在长。每天多一点。总有一天行行不堪。

赵桂芳看了闺女一眼。低头看自己的藕荷。第八针。看完两眼，走第九针。嗒。

陈姐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三副竹针。

赵小梅的月色。赵桂芳的藕荷。闺女的嫩绿。

三个人。三种颜色。三种嗒声。赵小梅的嗒清亮，赵桂芳的嗒闷软，闺女的嗒脆快。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三种步子走在同一条路上。一个走得稳，一个走得慢，一个走得轻。

陈姐心里数了一下。从赵小梅选月色那天起，到今天，三天。赵小梅重新起来。赵桂芳起了。闺女也起了。空了一个月的桌子，又满了一半。

她没说话。嘴角的纹路深了一点。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光照在桌上。照在嫩绿上，嫩绿在光里亮得晃眼。照在月色上，月色的情调又透了一分。照在藕荷上，藕荷的紫又活了一层。照在淡蓝上，淡蓝像晴天的天。照在月白上，月白暖融融的。照在绯红上，绯红像早晨的太阳。

桃花又落了一瓣。这回落的不是最顶那朵蔫的，是旁边一朵好花。粉白的瓣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跟昨天落的那一瓣挨在一起。

柳树在风里晃。柳条上的叶子又宽了一点，绿得深了。墙根的草长到了膝盖。第六片叶子冒出来了。卷着，还没展开。

春天不管人等不等，它自己往前走。

闺女的嫩绿走到了二十针。一行。手到行尾，自己捻针，翻面，继续走第二十一针。没看。跟淡蓝一样。行行不看。

赵小梅的月色走到了八针没看。她低头看了一眼，对了。

赵桂芳的藕荷走到了第十针。她看了最后一眼，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手指。又低下去。走第十一针。

三副竹针。三种颜色。

桌上的围巾从七条变成了七条加三个在织的。十个颜色了。

杨玉兰闭着眼听。拇指又开始搓食指。但这次搓得慢了。像在跟着嗒声打拍子。

周秀芝的手从浅驼上挪开了。搁在桌上。搁在自己面前。手指曲着。松了。又曲着。

陈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