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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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针。嗒。

举起来看。

闺女的嚼动停了一下。她看着周秀芝把竹针举到眼前，看着她的眼睛在灰蓝色线圈上扫了一遍，看着她点头，放下，走第十四针。

闺女把馒头咽下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搁在桌上，手指轻松地摊着。这双手织完了淡蓝，织完了嫩绿。两条围巾叠在布包里。手上有薄茧了，指腹上一层硬硬的皮，是竹针磨出来的。

她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会

下午。云裂得更开了，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桌上像几根白柱子。灰蓝色在光里变了——光落在上面的时候，灰退了，蓝透出来，是那种雨过天没全晴时的蓝，干干净净的。

周秀芝走到第十五针。还是看。

闺女站起来了。

赵小梅以为她去线筐。线筐搁在墙角，深褐、灰蓝、黄不黄绿不绿、枣红四个线团挤在里面——灰蓝被周秀芝拿走了，还剩三个。但闺女没往墙角走。

她走到赵小梅身边。

赵小梅正在走月色第六行。闺女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竹针。月色线圈在竹针上排得齐齐的，白里透青，在云缝漏下来的光里泛着冷白色，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闺女看了一会儿。

赵小梅没停针。她走了两针，眼角余光看见闺女的手抬起来了——没碰竹针，手指悬在月色围巾上方，离了一寸，像在感觉织物散出来的什么。

小梅姐。

赵小梅的手顿了一下。不是被吓到，是这个声音。闺女说话了。

这几天她几乎没说过话。织嫩绿的时候不说话，织完了也不说话，今天来了一上午一个字没说。赵小梅都快习惯她安安静静的了。

赵小梅应了一声，没抬头。

闺女的手指还悬在月色围巾上方。她看着竹针上的线圈，看了两息。

我会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阴天一样普通。

赵小梅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闺女。

闺女也在看她。眼睛很黑，很亮，在云缝漏下来的光里像两颗洗干净的黑玻璃球。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等待夸奖的神情，就是平平静静的。她不是在表功，不是在求认可。她在告诉赵小梅一件事——一件她确认了的事。

我会了。

赵小梅看着她的眼睛。她忽然想起闺女刚来工坊的时候，陈姐让她摸竹针，她捏着针不知道往哪扎，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那时候的闺女，连针都拿不稳。后来陈姐教她持针，教她绕线，教她第一针。她从三针看三眼，到十针不看，到行行不看，到自己选嫩绿起针，到织完第二条围巾。

现在她站在赵小梅面前说我会了。

赵小梅放下竹针。她想了想该说什么。？？？都觉得轻了。

会了就好。赵小梅最终说了这四个字。

闺女摇头。

赵小梅愣了一下。会了就好不对？那她想说什么？

闺女的手指从月色围巾上方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看了一眼周秀芝——周秀芝也停了针，举着竹针在看她们。赵桂芳的藕荷也停了，杨玉兰睁开了眼。

我会了，闺女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能织了。

赵小梅明白了。

她不是在说我学会了。她是在说我能用了。她的手会织了，织完了两条，她准备好了——准备好做更多的事。不是再拿一个颜色织第三条单人款，是准备好成为工坊真正能顶事的人。

赵小梅看着她。闺女的背挺得直，肩端着，手垂在两侧不晃。十五六岁的姑娘，个子还没长齐，脸上还有孩子气，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孩子的。那是手艺人的眼睛——手会了，眼睛就不一样了。

赵小梅说。她拿起竹针，继续走月色。等陈姐回来，你跟她说。

闺女点头。

她没回自己的座位。站在赵小梅旁边看了三针月色，然后转身走到周秀芝身后。周秀芝正举着竹针看第十六针，没注意到她。

闺女站在周秀芝身后，看着她举针、看、落、走。看了两针。

然后她伸手了。

没碰竹针，没碰线。她的手指在周秀芝手背上空悬了一寸，跟着周秀芝落针的动作往下轻轻一压——不是按，是引。像陈姐当初教她时那样，手指在她手背上引了一下方向。

周秀芝的手顿了顿。她没抬头，也没躲。她感觉到了那根悬在上方的手指，感觉到了那一引的方向。

她走完了第十六针。没举起来看。

第十七针。嗒。也没看。

第十八针。她举起来了——但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闺女的手收回去了。她转身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竹针拿在手里转了两下，又搁下了。

周秀芝低头看着竹针上的灰蓝色。第十六针、十七针、十八针的线圈排在那里。十八针之前的线圈紧一点，十八针之后的松一点——但都齐。

她没再举起来看。

第十九针。嗒。

窗外的云又裂开了一大条。白光涌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月色上，照在藕荷上，照在灰蓝上。灰蓝色在光里透出蓝来，安安静静的。

赵小梅走了第二十二针。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