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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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

陈姐坐在老位子上。

搪瓷缸子搁在右手边——她右手吊在布条里，弯不过来，只能用左手够。赵小梅早上续的热水还冒着白汽，陈姐用左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位置跟以前分毫不差。

她面前摊着赵小梅写的排期纸。纸上用铅笔划了几道杠，歪歪扭扭的，是赵小梅昨天蹲在桌边写的。陈姐用左手拿起铅笔——左手写字别扭，笔杆夹在拇指和食指根之间，握得跟握刀似的——在纸上看了一遍。

四条新织的。她念。我——1条，赵桂芳——1条，闺女——1条。还有一条谁的？

杨婶的，赵小梅说，她要是能穿针了，就能织。

陈姐没接话。她用铅笔尖点着纸，把杨玉兰那行的帮绕线收边划掉了。左手划的线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她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赵小梅凑过去看。试穿针。

半个月到了，陈姐说，今天试试。

她又点到周秀芝的名字。周秀芝那行写着灰蓝继续，可接一条。陈姐把可接一条划掉了，在后面写了两个字。

不赶。

她的灰蓝才第二行，陈姐说，打断了再起一条，灰蓝就废了。让她慢慢走，走完灰蓝再说。

赵小梅点头。那十条差一条——

差一条我来。陈姐说。

赵小梅看着她吊在布条里的右手。陈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织不了，陈姐说，但我能收边。你们织完了拿过来，我用左手收边。一条围巾的边，左手还是能收的。

赵小梅没再说话。她把排期纸折好，塞进口袋。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今天是个晴天，天蓝得发脆，没有一丝云。柳条在风里轻轻晃，叶子已经长得又宽又长，绿得深了，不再是早春那种嫩得发亮的绿，是沉下去的、厚墩墩的绿。墙根的草到了膝盖以上，第十片叶子全展开了，第十一片冒了尖。

柳

赵小梅的月色织完了，手空着。

她走到线筐前。筐里剩两个线团——一个黄不黄绿不绿的，一个枣红色。枣红已经被赵桂芳拿走了。只剩那个黄不黄绿不绿的。

她蹲下来，把线团拿起来。

这个颜色从开张就在筐里搁着，没人碰过。不是嫩绿那种鲜亮的黄，也不是姜黄那种暖色。是黄里透着绿，绿里泛着黄，像柳芽长老了之后的颜色——早春的柳芽是嫩黄的，再长长就变绿，绿到半老不嫩的时候，黄绿搅在一块儿，说黄不黄说绿不绿。

赵小梅把线团搁在桌上，对着窗外的柳树照了照。窗外的柳条垂着，叶子在阳光里翻出浅绿的背面，跟线团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穿线起针。

竹针捏在手里，线头穿过针鼻。第一针。嗒。

手落下去的瞬间，赵小梅顿了一下。

不一样了。

不是手快了——她的手从绯红到月色到现在，速度一直那样，不快不慢。不一样的是手上的劲。织绯红的时候，线粗，手用的是蛮力，每针拉紧，怕松了；织月色的时候，线滑，手收着劲，轻了松重了起毛，卡在松紧之间像捏雏鸟。

现在这个黄绿的线，粗细在绯红和月色之间，不粗不细，不滑不涩。她的手捏上去，还没走针，劲已经自己调好了——不用想，不用试，手指搭上去就知道该用几分力。像走熟了的路，脚落下去就知道台阶多高。

手知道什么线该用什么劲了。

赵小梅走了五针。没看。五针走完，她举起来看了一眼——线圈齐齐的，松紧一致，纹路跟月色一样密实，但又跟月色不一样。月色是紧的、密的，像冻住的月光；这个黄绿的松一点、软一点，有弹性，像柳条在风里弯了又直。

这个色，叫什么？

陈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脸来了，左手指着赵小梅竹针上的黄绿线团。

赵小梅看了看线团，又看了看窗外的柳树。柳条在风里晃，叶子翻出浅绿的背面，阳光照上去，黄绿黄绿的。

柳黄。她说。

陈姐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看了两息，转回去端搪瓷缸子。

赵小梅继续走。柳黄色的线在竹针上慢慢铺开，像一根柳条被织进了围巾里。她忽然想，这些颜色真有意思——绯红是早晨的天，淡蓝是正午，藕荷是黄昏，月色是夜，月白是月亮，嫩绿是地上的芽，灰蓝是阴天，深褐是泥土，枣红是灶膛的炭火。现在柳黄是柳树。

天上的颜色都有了，地上的颜色也在长。

抖

下午。杨玉兰来了。

她今天没坐太阳地里。进了门，直接走到自己的老位子上坐下。平光护眼眼镜戴着，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张着又攥上，攥上又张开。

陈姐看着她。试试？

杨玉兰点头。嘴唇抿着，没说话。

赵小梅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竹针和一截线——不是织围巾的大竹针，是穿线用的细针，针鼻小，线要搓尖了才能穿过去。她把针和线搁在杨玉兰面前。

杨玉兰盯着那根针看了三息。

然后她伸手了。

右手。她的右手比前几天又细了一圈，肿全消了，但指关节还是比正常粗一点，皮肤底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她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针的那一刻——

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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