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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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

展销会后四天的热闹，先按下不表。只说那四天，字展位前的人就没断过，五十条统购的货贴上了地区供销社的红签，连原本留着零售的六条签名款，也叫人软磨硬泡买走了四条。胡经理和周老板天天搬个板凳守在展位边上，生怕晚来一步，下半年的名额叫旁人撬了。林可跑前跑后，马尾辫散了两回，人瘦了一圈。

五月十五一早，拖拉机装着空木箱、铺盖卷和一兜子统购结的货款，突突突开出县城。

季师傅坐在车斗当中，桂芳给她垫了两床棉被，又把自己的褂子搭在她腿上。老太太背着手，一路看庄稼地，看一眼，点一下头。陈姐挨着她坐，三十年没跟师傅坐这么近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半道上想起来什么，摸出个搪瓷缸子递水，季师傅接过来喝了一口，斜她一眼：阿霞，你放松点。我又不吃人。

车斗另一头，春穗搂着她的蓝布包袱，眼睛不够使。她头一回坐拖拉机走这么远的路，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师傅住的村子，比河湾村还多两眼染缸。

消息比人先到。

拖拉机还没进村，娃娃们已经追着车跑了半条街。消息是跑供销的、邮电所老周、乡文书小宋，你一言我一语捎回来的，传到后来，一个版本比一个版本神——

陈师傅那师傅，地区下来的大技师！六十八岁！手背上全是疤！

啥大技师，人家是陈师傅的师傅！评委席上坐头一把交椅的！

五十条围巾，地区供销社全包了！价钱一文不压！合同上写着不催货、不定产——

是不赶产！人家老师傅说了，谁敢催织围巾的，她就不伺候！

巷口挤满了人。当初红着眼说一群婆娘能成啥气候的那几个，如今挤在人堆最前头，踮着脚往车上瞅；当初绕着工坊院墙走、如今托亲戚在报名册上挂了名的，笑得满脸是花，扯着嗓子喊：陈师傅回来啦！

陈姐在车斗上起身，冲满巷子的人抱了抱拳，没多话。她侧身扶着季师傅：师傅，到家了。

季师傅下了车，没急着进院。她站在工坊院门口，先抬头看那块字招牌，又低头看院里：一排竹钉墙，墙下三口染缸，缸沿擦得发亮；院里拉着绳，绳上晾着线，嫩绿、藕荷、铁灰，风一吹，线绳轻轻晃。院角那丛草抽了穗子，穗子沉实，风过来，一点不晃。

老太太背着手，慢慢走进去，伸手在染缸沿上摸了一把，又捻了捻晾着的线，点了点头。

地方不大。她说。

陈姐心里一紧。

气正。季师傅说完这两个字，径直走到竹钉墙下，看那些围巾标签，看一个，念一个名字，赵桂芳、赵小梅、周秀芝……行。织的人有名有姓，这墙立得住。

守坊的人早迎出来了：闺女、秋棉、栓柱，田根生拄着根棍子也在门口站着——他腰不好，消息倒灵，天不亮就叫栓柱扶着来了。陈姐一一引见，季师傅的目光在田根生那根棍子上停了停。

这是秋棉家里的。陈姐说，腰在窑上砸坏了，干不了重活，在家编筐。工坊装线的筐、这回进城装货的木箱，都是他领着栓柱赶出来的。

季师傅了一声，冲田根生点点头：工坊不光有织的手，还有扛的肩。你这肩，算一个。

田根生一个庄稼汉子，叫老太太这一句话说得脸通红，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您……您老歇着，我给您挑水去！说完才想起自己的腰，栓柱赶紧搀住，一院子人都笑了。

笑声里，陈姐扶着季师傅往正屋让。老太太走到屋门口，回过身，看了满院子一眼——染缸、竹钉、晾着的线、笑着的人。

阿霞，她说，三十年前针织社散伙那天，我就怕一件事：怕这门手艺到我手里断了。如今我看明白了——没断。它从社里的大车间，挪到你这农家院里来了。车间没了，院还在；院在，人就在。

屋

当天下午，陈姐陪着季师傅，去邻村。

小梅挎着蓝布包，包里是师门谱和遇·记；桂芳拎着两包点心、一刀肉，跟在后头。路上，陈姐把绣兰娘家的情形，一五一十讲给师傅听。

绣兰姓周，邻村周家的人。她爹走得早，家里就一个老娘，如今年过七十，眼睛前年哭坏了，看啥都模模糊糊。绣兰南嫁那年十九，走了以后，老人一个人过。前年冬天，南边捎信来，说绣兰肺病没了，陈姐陪着老人哭了一场，又帮着置了些祭品，冲着南边烧了。从那以后，陈姐逢年过节都过去，送钱送东西，没断过。

绣兰的屋，她娘一直留着。陈姐说，机子没动，炕没拆，天天扫，天天擦。老人家说，留着屋，兰兰啥时候回来，都有个地方落脚。

季师傅一路没说话，听到这儿，脚步慢了慢。

周家小院在村东头，土墙不高，院里一棵老枣树，碗口粗，是绣兰她爹在世时栽的。屋矮，门框矮，季师傅进门时低了低头。屋里头却干净得发亮，土炕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线毯，炕角叠着被褥，方方正正。靠墙立着一架木织机，机子旧了，木头磨出了包浆，扶手的位置，被手指磨出两道浅浅的槽。

绣兰娘听见动静，摸着门框迎出来。老人头发花白，眼睛眯成一条缝，一把抓住陈姐的手：她陈姐来了？

大娘，陈姐扶住她，声音放得轻轻的，我带个人来看看您。这是……这是绣兰的师祖。我的师父。

老人愣住了。她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忽然就要往下跪。季师傅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双手把人架住。

使不得使不得！老太太的声音都变了，老姐姐，您是长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我该叫您一声老姐姐才是。

师……师祖……老人让人架着，泪流了一脸，我们兰兰……在您门上学艺，她没福气，没学成……

学成了。季师傅扶着她在炕沿坐下，自己也坐了，老姐姐，绣兰的名，上了我们季门的谱了。我们季门的谱，一辈一辈传了几辈子，从前只记徒弟，今年为她改了规矩，徒孙也入。她是头一个。

老人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季师傅站起身，走到那架织机跟前。

她先没碰机子，先看。看了足有半分钟，才伸出手，从机头慢慢摸过去，摸到扶手那两道磨出来的槽，她的手指停住了，在槽里来回摩挲了两下。

这机子，阿霞给置的？

陈姐说，她出师那年，我给她置的。她在家天天织，嫁到南边，机子没带，说留给娘做念想。

季师傅没言语。她的目光移到炕头的笸箩上。笸箩不大，柳条编的，里头几团线，一副竹针，针底下压着半截没织完的活。

老太太耳朵灵，听见她动笸箩，忙说：师祖，那是兰兰手坏了以后，回来养着的时候织的。手坏了，使不上针，她就用左手织，织了拆，拆了织，天天织到半夜。我说兰兰别织了，手要紧。她说，娘，左手也能学会，学会了，还能织……

季师傅把那半截火捧起来。

针脚是歪的。左手织的活，到底不如右手，一针大一针小，线走得磕磕绊绊，像是小孩学步。可就在这片歪歪扭扭的针脚里，接线的地方，一个线头结，绕了三圈，打成死结，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季师傅的手，在那个三圈死结上，停了很久很久。

她接线爱打三圈死结。陈姐在旁边，声音发紧，她说死结是她自己的记号，别人动不了。

手都那样了……季师傅低下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记号还在。

她把那半截火，轻轻贴在自己胸口上。

阿霞，她说，你这大徒弟，手艺没学成完人，心气学成了完人。

老太太又摸着炕席底下，摸出一面小铜镜，镜面磨得发亮，背面贴着一角剪得方方正正的红纸。

师祖，您看这个。老人把铜镜递过来，这丫头，从小臭美。她左眉眉尾，有一颗痣，天天对着镜子照，照完了跟我说，娘，你看这颗痣长的地方，显不显……

季师傅接过铜镜。她没戴花镜，把镜子凑到窗纸亮处，对着光看镜面，又翻过来看背面那角红纸，手指在红纸上轻轻按了按。

左眉眉尾，一颗痣。她把镜子还给老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老姐姐，我记住了。

小梅把蓝布包打开，取出师门谱，翻到记着绣兰名字的那一页，双手捧到老人面前。

奶奶，她把老人的手放到纸面上，您摸。这两个字，是绣兰姐的名，我们师傅亲笔写的，师祖在旁边把着手。您摸摸，在这儿。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黄纸上抖着摸，一寸一寸地摸，摸到两个字，她忽然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漏成一串念叨：

兰兰……我家兰兰……有名有姓，在师门上了……你师祖认你了……你听见没……

一屋子人，没一个不掉泪的。桂芳背过身去，肩膀直抖；小梅的眼泪吧嗒吧嗒滴在蓝布包上。

季师傅从贴身的褂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头是几张大团结，卷着几张零票。她数都没数，走过去，塞进老人炕席底下。陈姐要拦，她眼一瞪：

我给我徒孙她娘的，你拦啥？

她转回身，握住老人的手，声音放得又慢又稳：

老姐姐，绣兰是我季门的徒孙，您就是我季门的亲家。往后阿霞照看您，我季某人也记着这门亲。入了伏，我再来，来吃您一顿饭。

临走，季师傅在炕沿上又坐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那架织机的扶手最后摸了一遍，站起来，对陈姐说：

屋留着，机子别搬。这屋是绣兰的根。她顿了顿，明年清明前后，你陪我往南边去一趟。屋看了，坟还没上。我季门的徒孙，师祖得到她坟前，报个到。

陈姐重重点头。

季师傅又拿起那半截左手织的活，小心叠好，放进装师门谱的蓝布包里，压在谱册旁边。

这个我带走。她说，谱上是她的名字，这个是她的手。两样搁在一块儿，季门这根线，才算齐。

出了周家小院，日头偏西了。老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盖在门口那串脚印上。季师傅走到院门口，回了一次头。

屋矮，窗小，一缕炊烟正从烟囱里慢慢升起来，升上五月的天，散了。

考

第二天，五月十六，工坊院里。

田秋棉天不亮就起了。她把那件只有走亲戚才穿的褂子翻出来穿上，头发抿了一遍又一遍，坐到竹钉墙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院门口，田根生拄着棍子蹲着，栓柱陪在旁边。汉子不进院，就蹲在门口的石碾子上，脖子伸得比谁都长。

田秋棉。陈姐在院里开口，满院子立刻静了，学徒两个多月，空针走了多少下？

四千二百下。秋棉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飘，后来自己又加走了一千。

陈姐点点头，今儿考第一名。整条围巾，起头、走线、接线、收边，你自己拿。织的时候，没人指点你；错了，也不许停，织完再说话。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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