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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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
二婶的话，真捎到公社去了。
她托的是娘家侄子，在公社供销社当临时工，话捎得有鼻子有眼：河湾村李家门的，在村里雇工织活，搞单干，把村里人当长工使，一块二一条的工钱糊弄人，大头都叫她挣了——资本主义尾巴几个字，二婶不会说，她侄子会，捎话的时候给添上了。
话到公社，王社长正蹲在院子里看县里刚发下来的文件。
王社长四十出头，部队转业的，说话走路都带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他听完捎话，没拍桌子，也没立马表态，就问了一句：河湾村？是不是挂遇·记牌子那个村点？
对对对，就是她！
知道了。王社长把文件一折，回去吧。
第二天一早，王社长骑辆自行车，车后座带着文书小周，没打招呼，直接奔河湾。
进了村，他没先找大队干部，车子一支，先在井台边上蹲着，听了半袋烟的闲话。小卖部孙二婶——跟春穗婆家二婶不是一个二婶——嘴快，把前儿织活房院里算账那事，从头到尾学了一遍，学完还补了句：社长，俺们村这些年，就没见过谁挣钱挣得这么明白的，账本摊在当院，谁都能看。
王社长听完，拍拍裤子上的土，骑车去了织活房。
春穗正在院里教凤英接线，见生人进来，先是一愣。王社长自报家门，春穗心里咯噔一下——告状的事，她早有准备，可人真来了，手心还是出了汗。
李师傅，别紧张。王社长摆摆手，我不坐，先看看。
他真就背着手，屋里屋外地看。看四台机子，看机子上织的围巾，看墙上挂的样子，看春穗手里那本盖着红章的章程册子。走到最后一排，他站住了——翠玲坐在那儿，低着头走空针，一针一针，旁边放着团线，板凳边还搁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子。
这闺女，新来的？王社长问。
春穗答，翠玲，来了六天了。
翠玲吓得站起来，脸通红。王社长瞅她一眼：你婆婆不是不让你来么？
翠玲头埋得更低，声音跟蚊子似的：我……我偷着来的。织完活回家，我再做饭喂猪。
院里几个媳妇噗嗤笑了。王社长也笑，笑完摆摆手叫她坐下：织你的，织你的。
他转到院里，河生正蹲在染缸边搅缸。烧窑的汉子如今搅缸有模有样，棍子贴着缸壁，一圈一圈，匀匀的，搅几圈，手背贴缸沿贴一下，嘴里念念有词数息。王社长站在他背后看了半天，河生一回头，看见个干部模样的人，吓得棍子差点掉缸里。
你是……
她男人。河生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搓，我、我搅缸呢。
男同志也学这个？王社长来了兴致。
河生来劲了，季师傅六十多了还守缸呢，我四十不到凭啥不学？社长你不知道，这搅缸跟我们窑厂烧火一个道理，都是火候——棍底下不顶手了，水顺了，色就匀了……
他说得唾沫横飞，春穗在旁边直咳嗽，他才觉出自己话多，讪讪地闭了嘴。
王社长却听得直点头，末了转向春穗：李师傅，听说前儿你在院里算了笔账？当着我的面，再算一遍。
春穗定定神，把章程册子翻开，线三毛一五、染两毛、运费七分五、门市三毛、工钱一块二——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王社长听完，没言语，扭头问文书：小周，咱公社修水渠那笔账，你算得有这么清没有？
小周红着脸：……差不多。
差不多？王社长哼了一声，人家这叫一笔一笔都有去处。
他转回来，脸上那股子看热闹的神气收了，正色道：李师傅，实话跟你说，我今儿进村，是带着状子来的。有人告你雇工织活、搞单干。我看完了——机子是教手艺的场子，章程是县里盖了章的章程，工钱当面点清，学出来的手艺归学徒自己。这叫单干？这叫把县里头的现场会，开到我河湾村来了！
春穗鼻子一酸，没说话。
告状的人，王社长顿了顿，声音提得半院都听见，我不点她的名。可话我搁这儿：往后谁再嚼这舌根，叫她上公社找我王某某说。织活组是县里定的试点，河湾这个点，是我王某人今天看了，拍胸脯认的点！
榜
当天晌午，王社长没走，在织活房院里吃的派饭——春穗擀的面条，河生蹲在灶前烧火。
吃面的时候，王社长把话挑明了：县里三个公社试点，他这个公社是其中一个，可试点挂了名，底下怎么干，谁心里都没底。各大队报上来的，要么是想趁机跟县里要钱要机子的，要么是一窝蜂上马、连章程都没见过的。他转了半个月，就想找个看得见、摸得着、照着学得会的样板。
今天找着了。王社长把碗一搁，河湾。
他扳着指头说：第一，章程上墙，工钱当面，账经得起任何人算；第二，师傅真心教，学徒真心学，连婆婆拦着的闺女都偷着来——这说明啥？说明这手艺养人，人心里头有杆秤；第三，男人都搅上缸了，织活房不是几个妇女关起门来的小打小闹，是一家子、一村子都能搭把手的营生。
我回去就打报告。王社长说，下个月，组织全公社各大队的妇女主任、会计，来河湾开现场会——不叫参观，叫照样子。看你们怎么上机、怎么验货、怎么算账、怎么开缸。河湾这个点，就是全公社织活组的头一块牌子。
春穗有点慌：社长，我们这才八九个学徒，俩上机的，活才织了四条……
头条号。王社长说，四条是四条的教法，四百条是四百条的教法。我就要你这个刚起步的样子——各大队来看了，回去照着起步，不眼高手低。
他又问了村长的难处。春穗想了想，说了实话：机子不够，开春磨房腾出来能再摆七八台，可新机要钱；媳妇们学手艺不耽误地里活，可后头活一多，光靠夜里织不是长法；还有一条——她没好意思说深，就是村里总有闲话。
机子的事，我回公社商量，公社副业股有笔款子，能垫两台。王社长答得干脆，闲话的事——他笑了笑，现场会一开，几十个外村人涌进你这院子，看的是你怎么教人挣钱。闲话这东西，就怕人多。人来得越多，它越没处藏。
面吃完，王社长推着自行车要走，院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有那机灵的，扯着嗓子问：社长！俺家媳妇也想学，收不收？
王社长一只脚踩着车蹬子，回头嚷，回去把板凳坐稳了，空针五千下，一针歪了从头来——李师傅，我说得对不对？
满院媳妇齐声应，笑声把树上的蝉都压下去了。
车铃一响，王社长带着小周走了。人群散了，独独不见二婶。孙二婶小卖部门槛高，消息灵，说婆家二婶一早就关了院门，里头鸡都没放出来。
翠玲傍晚收了空针回家，一进院，二婶正坐在灶房门口剥蒜，见她回来，把蒜辫子一甩：你还有脸回来？社长都来了，你在人前现眼！
翠玲站住了。搁在六天前，婆婆这么一摔东西，她早低着头溜了。可这会儿，她把空针线团往桌上轻轻一放，说：娘，社长夸我了。
夸你？
社长问我话，我说我偷着来学，织完活回家做饭喂猪。社长笑了，叫我坐下好好织。翠玲声音不大，可一句是一句，娘，凤英嫂两条围巾挣了两块四，现钱。我学会了，一个月也能挣。咱家的日子，是靠你甩蒜辫子摔出来的，还是靠我织围巾织出来的？
二婶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翠玲进了灶房，围裙一系，开始和面。二婶坐在门口，剥着蒜，剥着剥着，忽然冲着灶房没好气地嚷：和面和软点！……还有，明儿去学，晌午那顿饭别老叫人春穗管，咱家带饼！
灶房里，翠玲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逢
县城那头，遇·记门市打烊前，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那天是七月二十，日头毒了一天，傍晚起了点风，门市里凉快。小梅正趴在柜台上盘账，门帘一挑，进来个老太太。
老太太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靛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干干净净，胳膊上挎个蓝布包袱，手里还牵着个六七岁的小孙子。进门她也不看柜台里的货，眼睛在墙上扫了一圈，扫到柜台后头那面墙——镜框挂在那儿——她脚步就定住了。
小孙子扯她：奶奶，我要看头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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