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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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找回来，也把你自己的色，找回来。
信
河湾村，八月十二的晌午，苗长河那辆车的兄弟车——另一辆跑运输的大车，停在了织活房门口。
捎来的东西两样：两轴线，蓝得发沉，轴管是铁皮的，周身密密麻麻钻着眼；一封信，陈姐的字。
春穗先拆信。看着看着，她的手停住了。
咋了？凤英凑过来。
陈姐说，春穗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飘，地区在咱县里开出口质量现场会，县里点名……叫河湾村点去个人，上会上，讲讲咱那笔账。
啥账？
一块二的账。
院里嗡地一声。荷花手里的线团掉在地上：上、上地区的会？讲话？春穗你？
我不去。春穗把信往桌上一放，答得飞快，我一个村妇，九十里夜路进过一趟城，见过最大的官是王社长。全地区的会，底下坐的都是县长、厂长，我上去腿肚子都转筋，讲砸了，砸的是工坊的牌子。
信是中午到的。后半晌，王社长的自行车就到了院里——消息是县里电话直接打到公社的，他比春穗还急。
李师傅！王社长车没支稳就嚷嚷，好事！大好事！县里三个试点，地区开会，马股长亲自点的将，说要听村点自己算账
社长，春穗把信递回去，我真讲不了。您叫工坊陈姐讲，她讲得比我好一百倍——
陈姐讲，是工坊的账。王社长把手一摆，要的就是你讲，村点的账。马股长原话：账是谁当着全村算明白的，就叫谁上。李师傅，你当这是让你去露脸？这是给河湾、给咱公社争位子——现场会一讲，往后各县来参观，先到河湾！机子、款子、派活，都朝你这儿流！
春穗还是摇头。王社长劝了半下午，嘴皮子磨薄一层，没用，最后撂下话：会是八月十八，还有六天。你再想想！想通了，后天我派人来接你！
社长走了，院里媳妇们围上来。
凤英说：春穗，你去。你怕啥？那天四十个外村人，你算账算得头头是道，我看见有个会计拿本子记呢。
荷花说：对呀！你就把那天院里的话，再讲一遍呗！
那天是在咱自己院里。春穗苦笑，脚底下是咱的地，缸边蹲着我男人，门口坐着我婆婆。地区的台子上，我两眼一抹黑。
正说着，二婶挎着篮子进来了。如今二婶是织活房的常客，送把青菜、送碗酱，回回不空手，来了还帮着择菜看孩子，好让媳妇们安心上机。她听了一耳朵，把篮子一墩：多大点事！
众人看她。二婶叉着腰：春穗，你听二婶一句。你在咱村算账那天，我躲在人堆后头听着，你那账，一笔一笔，比公社收税的算得还明白。地区的人咋了？地区的人不长耳朵？你把话说明白了，他们听不懂？
二婶，我没穿过一件出门的衣裳……
穿我的！荷花嚷嚷。
穿我的，我那件娶儿媳妇的缎子褂！二婶嗓门更大，嚷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又补，……不行，太肥。改！连夜改！
一院子人笑得直不起腰。春穗让她们闹得没办法，摆手：行行行，我再想想，我跟河生商量商量。
行
河生那天从窑厂回来得早——他如今歇班全耗在河湾，窑厂工友都笑他嫁过来了。
听春穗把事一说，烧窑的汉子蹲在缸边，半晌没言语，忽然站起来，绕着院子转了两圈，跟当年孟庆山在工坊院转圈子一个架势。
得上。他站住了，一拍大腿。
你说得轻巧。春穗白他一眼，你上？
我上我就上，可惜人家不叫我。河生搓着手，眼睛发亮，开始替她谋划，娃他娘，你听我说，讲话这事儿，跟搅缸一个道理——
又来。
你听我说完！河生比划着，头一回搅缸，我一棍子下去，满缸翻，为啥？心浮，气躁，劲全使在明处。后来你教我，棍贴壁，慢，匀，一圈是一圈。你上台也一样：别想着台下多少人，别想着地区不地区——棍贴壁，就是眼睛看着自个儿的账本；一圈是一圈，就是一笔一笔往下算。线三毛一五，染两毛……
这还用你教。春穗忍不住笑，可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账我不怕，我怕的是……万一人家问的不是账呢？人家厂长、科长，问的是大道理，什么集体经济、什么路线，我答不上来。
那你就说搅缸。
说搅缸啊。河生一脸认真，人家问大道理，你就说：我一个搅缸的，大道理不会，就知道一缸水小二百斤，得有人搅；八个媳妇八双手，得有活干；织一条围巾，干活的拿一块二，出本钱的拿本钱利，教手艺的拿教手艺的钱——各挣各的，谁也不亏谁。娃他娘，这不是大道理？这比大道理实在！
春穗愣住了。
她重新打量自己这个男人。成亲五年，聚少离多，她一直当他是个只会烧砖的闷葫芦。这半年，他站在织活房门口说教我搅缸，蹲在缸边数息数出满手茧，如今居然能说出各挣各的，谁也不亏谁这种话来。
看啥？河生叫她看得不自在，我说错了？
没说错。春穗轻声说，河生，你变了。
是你变了。河生闷声说，你变了，我跟着变的。他蹲回去，声音低下来，娃他娘，我知道你怕啥。你不是不会讲，你是怕——爬上去了，叫人认出你是河湾的春穗，是九十里夜路光着脚进城的那个人。
春穗身子一震。
可你想想。河生抬起头，你光着脚进城那天，多少人笑话？如今呢？你要是没去，凤英的两块四在哪儿？荷花的油灯在哪儿？翠玲那碗糖水在哪儿？地区那个台子，底下坐一千人，一万人，你怕的不该是他们——你该怕的是，你不去，人家就说：河湾那个村点，干得挺好，可撑不起来，见不得大场面。那凤英她们往后咋抬头？
春穗不说话了。
夫妻俩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蹲着，谁也没再开口。隔了半晌，春穗忽然说：那你陪我去。
河生瞪眼，我一个搅缸的上地区的会——
你不是说各挣各的？春穗学着他的腔调，我上台算账，你在台下给我壮胆。我棍贴壁，你当那面壁。
河生张着嘴，半天，一巴掌拍在缸沿上：
哎，轻点，缸！
决定了，织活房连夜忙起来。二婶真把那件缎子褂取来了，翠玲手巧，就着油灯盖腰身；凤英回家炒了一兜炒面；荷花煮了十个鸡蛋；瞎眼婆婆谁说话她都听着，末了摸过来，攥住春穗的手，把个布卷塞进她掌心。
是块帕子，洗得发白，帕角上用青线绣了个小小的字——老太太瞎着眼睛摸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
拿着。婆婆说，上太慌了，就攥攥它。俺穗穗是俺们家的师傅，谁也不比谁矮。
春穗攥着帕子，喉咙发紧，了一声。
八月十八，天没亮透，王社长派的大车就到了村口。八个媳妇都来送，二婶也来了，篮子里又是鸡蛋。河生穿着他过年的中山装，扣子扣错了一个，扶春穗上车。
车轱辘动了。春穗回头，看见婆婆由翠玲搀着站在路口，白发在晨风里飘；看见遇·记的牌子底下，凤英她们挥着手。
她不知道，就在她这辆车往县城赶的同一天，另一辆车——苗长河的大车，正停在一百多里外临河公社的村口。田秋棉跳下了车，向人打听：老乡，榆树台村，林巧云娘家，往哪走？
一辆车去赴会，一辆车去寻人。八月的风里已经带了点秋凉，两辆车，都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