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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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云在旁边听着，那泪擦了又涌。
备
第二天，备展的摊子，一明一暗两条线，全铺开了。
明里是巧云练演示。
陈姐在院里搭了个半人高的木台子，赶上织机、铺了红布。头一天，巧云往上一站，底下坐着秋棉他们四五个熟人，她脸都白了，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我、我叫林巧云，后头全忘了。
季师傅坐在头一排小板凳上，背书呢？重来。当聊天，别当演讲。秋棉，你问她。
秋棉就问：林师傅，这线啥色啊？
问到火上，巧云倒顺了：烬红。我们矿上灶膛……烧完的火，灰里头还留着的那点红，就叫烬。
这色咋配出来的？
不是配的，是染的。巧云拿起线，慢慢就不看人了，眼睛一沾上线，声音也稳了，烟灰染色，最容易发死，像叫水泼灭的灰。我们矿上烧锅炉的老周头封火有一手，灰心里埋两块煤核，慢慢续着火气，第二天一捅，底下还是红的。我就寻思，染色兴许一个理——第三遍缸里，兑半勺赭石水，不直接下线，叫线过缸的时候自己把那点暖叼进去……
她说着，手底下走针，演示那段过渡：灰红退一针，暗红进一针。等一段走完，抬头一看，院里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二三十人——苗长河、来送菜的社员、隔壁的孩子——都安安静静听着。
季师傅点点头：这回对了。记住了，台上你不是巧云，你是那个懂灰、懂火的人。你一讲话，就没人吓得住你。
就这么一天三遍，练了七八天。到后来，陈姐故意安排人在台下起哄、进出、咳嗽，巧云眼皮都不抬，讲她的煤核，走她的针。收边那一下，倒回半针，线头藏进火膛，稳稳当当。
暗里那条线，是凑齐三本账。
陈姐给河湾写信，点名要东西：春穗那条落名露青、织活房的验活册子、月月的工钱账、外县仨媳妇从空针到起头的活样，每样标注天数。春穗办事利索，三天就打发河生赶车送了来，还附了一封信，说贺长贵那边有回音。
回音是马股长亲自差人送章程那天带回来的。贺长贵接过那份盖了红章的外县章程，听完永不织土布那条，老头子半天没言语，末了回屋取了样东西，让来人带回——是半匹他亲手浆线织的土布，布里夹着张字条，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道倒足：
章程我收了，作见证我应了。这半匹布，不是赔礼，是回礼。你们的围巾走你们的百货楼，我的土布守我的陪嫁客，井水不犯河水。李师傅上回说合作，我老贺琢磨了这些天——外县联点真开起来，打底的衬布、包活的粗布，要用浆线布，言语一声。贺大梭的布，经磨。
陈姐把信念给季师傅听，季师傅听完就笑：我就说这个人要交。回信告诉他，衬布的事，展会上见了省里的人，正好当面议——他一个临西织户，说不定也能蹭上这趟展会的边。
十月初八，红卫煤矿来了信，是赵东写的，字迹板正：
娘，战会上别惦记家里。我下井升了组长，工资涨了三块；晓兰期中考了全班第二。娘的事，矿上都传开了，矿长说，矿区织活点要真办，矿上腾房子、出木料，大力支持。娘好好演，演好了，晓兰说放寒假带同学去省城看娘的展台。
巧云拿着信，在桂树底下坐了半晌，爬起来练得更狠了。
到了十月十二，展品齐了。陈姐在堂屋地上铺了张大包袱皮，一样一样点：
总账一本，三本分账；露青围巾一条，落李春穗名；烬红围巾一条，落林巧云名；暮山色线一绞，落田秋棉名，附色样卡；外县代培活样七件，逐件标着天数和织者名；染色谱三本，烟灰、赭石两条翻到署名页折了角；煤核装了个带玻璃面的木匣子——是孟庆山听说后，专门让县厂木工班打的，玻璃还是厂化验室借的；贺长贵那半匹浆线土布，也带上了，季师傅说算个外县同行的物件，展的是和气。
还差一点。季师傅看着这堆东西，忽然说。
季师傅道，展台光摆东西是死的。陈姐守账，巧云演示，还得有个能讲村点这本账的——春穗。她是头一个村点的师傅，一本三本账，那头一本就是她一户一户织出来的。电报点了村长的名，她不到场，这本账立不起来。
陈姐深以为然，当天就给河湾拍了电报：着李春穗十五日前到县里汇合，同赴省城。
行
春穗是十月十四到的县城。
她还是那身打扮，粗布褂子，背着个方方正正的包袱，可这回不是光脚——脚上一双新做的布鞋，是河生连夜赶出来的。进了工坊，看见一院子备展的阵势，她先找季师傅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把包袱打开。
里头是八双布鞋，针脚密密实实。
陈姐的信上说，去省里要见大场面。春穗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啥拿得出手的，给去省里的同志一人做了双鞋，走路软和。还有……她从最底下取出个红布包，打开，是那条露青围巾，平平整整，陈姐点名要的。这是我出师那条，一直没舍得戴。
季师傅接过来，对窗纸亮处看了看，日头底下泛青，背光处透暖。她点点头，把围巾放回春穗手里：这条，展会上你自己捧着。别人问，你自己讲——讲你九十里夜路，讲河湾的八个媳妇，讲一块二的账。
春穗也慌了，师傅，我没巧云姐那口才……
你有你的账。季师傅说，巧云讲色，你讲理。你那笔账，在地区大礼堂讲过一回，讲哭了多少社长？到了省里，照实讲。
陈姐在旁边笑：咱们这摊子，如今倒齐全了：一个讲色的，一个讲理的，一个管账的，一个镇场子的。她一指季师傅。
我镇啥场子。季师傅哼一声，我就去看看，全省的手艺人，都长啥模样。
出发定在十月十六，鸡叫头遍动身，县里派了辆卡车——马股长协调的，车斗里铺了草席，展品装箱固定，人坐在自带的铺盖上。头天晚上，陈姐把人聚齐，宣布纪律：路上的干粮、宿处、展品保管，一人一摊，签字画押；到了省城，不许单独乱跑，尤其是巧云和春穗，头一回去大地方。
怕啥。巧云如今胆气壮了，矸石山的夜路我都走过。
省城不是矸石山。陈姐板着脸，走丢了，我拿啥去站？
分配最后定下来：季师傅带队；陈姐总管账册展品；巧云、春穗主讲演示；秋棉跟着打下手，兼管色样；小梅管银钱杂务；苗长河自告奋勇赶车送到县里，卡车司机是县里的老郑，跑过三趟省城，路熟。腊梅留守工坊，带县里的学徒；巧珍在邻县，托付了秋芬，走前季师傅给她去了信。
十月十六，天没亮，卡车停在工坊门口。
装车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孟庆山闻讯，天不亮从县厂赶来了，背着个军绿帆布包，往车斗里一塞。
孟师傅，您这是？陈姐愣了。
厂长说了，县厂出口线如今用的是遇·记的染方，成果展上人家要问起来，你们光讲织，谁讲染？孟庆山梗着脖子，厂长派我去，给你们当个佐证——头一缸按新法子染的出口线，外商验了，合格，追加了订单。这是县厂的成绩，也是你们的。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个木盒，里头一绞线，蓝得发沉，这线我带上。还有侯三喜，本来也争着来，厂里活离不开。
季师傅看着他，笑了：孟横机，你这是怕我们讲不全？
我怕你们把机器的功劳全抹了。孟庆山嘴硬，面管够，里管精——面也得有人讲。
上车。季师傅一摆手，挤挤，正好路上有人拌嘴。
车要开了，天边刚泛鱼肚白。巧云扶着车帮，回头望工坊的院子，晨雾里，遇·记的牌子看不真切。她忽然觉得这一程，像做梦：一个月前，她还在矸石山上弯腰扒煤渣；如今，她要去省城了。
想啥呢？春穗挨着她坐下。
想我那筐煤核。巧云轻声说，也不知道赵东给我放好没有。
春穗笑了：放心，你那筐煤核，如今是省里要展的东西。
卡车发动，摇晃着出了县城。日头升起来，照在一车人的铺盖卷和钉得严严实实的展品箱上。陈姐低头又核对了一遍单子，忽然抬头：师傅，我这心里头，怎么有点打鼓？全省的展会，万一……
季师傅闭着眼养神，闻言淡淡道：有啥好打鼓的。咱们又不去跟谁比高低。咱们是去把账摊开，叫人看看——一帮农村媳妇、一个捡煤渣的、一个烧窑的、一个开机器的老犟头，凑在一块儿，这一年都干成了啥事。
车斗里，孟庆山了一声，没反驳。
季师傅又补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再说了，全省那么大，手艺人那么多……说不定，还能碰着点咱们没想到的人、没想到的事。
巧云心里莫名一动。她想起册子上那个至今没寻着的名字，想起师傅说的找不着的，接着找。
省城，七天。
车在土公路上颠簸向南。一车人各怀心事，可每个人的铺盖卷底下，都压着一双春穗做的新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