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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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瓦白墙的民居，一户挨一户，枕在河上；石埠头一节一节探进水里，有妇人蹲着捶衣裳，棒槌声啪、啪地，隔着水传过来；远处的田，绿一块黄一块，水牛低着头；几只白鹭，被汽笛惊起来，扑棱棱掠过水面。

季师傅趴在窗边，眼睛眨都不眨。

是这个水……她喃喃，是这个味道。四十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她记得，十六岁那年，头一回到顾氏染坊，就是从乡下坐的这种小轮船。也是这样的河，这样的风，她一个穷丫头，拎着个小包袱，又怕又盼，站在船头，看着城里的房子越来越近。那时候她想，这辈子，能不能在这地方，站住脚。

后来她站住了，又走了。再后来，四十多年，她把这条河，压在了记忆最底下，不敢想，也不敢提——怕一想起，那口背井离乡的气，就松了。

师傅，您擦擦。陈姐递过手帕。

季师傅这才发觉，自己脸上，全是泪。她接过手帕，按了按，不好意思地笑：老了，眼窝子浅了。

可她还是趴在窗边，看。她指着岸上一处一处，给陈姐讲：那是什么桥，那是什么湾，你看那座石桥，三孔的，我认得——当年染坊进蓝草，船就打这桥下过，我师兄领着我，在桥上数船，数到第十船，他给我买了块糕……

讲着讲着，她声音又哽了。

穿过一个大河湾，岸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老房子，飞檐翘角，一座宝塔，远远地立在后头。季师傅猛地直起身子，手抓住窗沿，呼吸都急了。

快了。她说，眼睛亮得惊人，转过这个湾，就是城西。你看那座塔——西林塔！我师父的坟，就在塔后头，老坟山上！

陈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心也跟着怦怦跳。

船上的汽笛，长鸣了一声，像是给这阔别四十多年的归人，报信。

街

轮船在城西码头靠岸，是上午十点来钟。

跳板搭起来，季师傅扶着陈姐的手，一步一步，踏上岸。脚落到青石板上的那一刻，她站住了，低头，看着脚下——石板被百年的脚底磨得光溜溜的，缝隙里头，长着青苔。

还是这个码头……她抬起头，往前看。

一条青石板老街，从码头一直铺上去，两边是木板排门的店铺、黑瓦的老房子。卖酱菜的，卖糕点的，茶馆，铁匠铺，幌子一个挨一个。街上人来人往，说话声、叫卖声，全是软糯的乡音。

季师傅站在码头口，听着那满街的乡音，身子忽然晃了晃。陈姐赶紧扶住：师父！

没事。她稳住，眼睛却在街两边，急切地找，像在找一个丢了四十多年的东西，往前……染坊在街当中，坐北朝南，三开间门面，门口有棵——有棵老石榴树……

她拄着潘景春递来的伞当拐杖，顺着老街，慢慢往上走。陈姐和潘景春，一左一右护着。

街是老街，可铺子，大半都变了。当年的酱园，成了副食店；当年的当铺，成了卫生院。季师傅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摇头，眼神里头，有近乡情怯的惶然——她怕，怕那个地方，也认不出来了。

走到街当中间，她忽然停住了。

路左手，三开间的一个门面，坐北朝南。门脸改了，灰砖刷了石灰，挂着块木牌子：松江镇街道洗染门市部。门口，支着几根竹竿，晾着刚洗好的衣裳、布料，蓝的、灰的，滴滴答答往下落水。

可季师傅看的，不是这些。

她的目光，越过门帘，落在院子深处。

那里，露出半截老墙——墙是老式的、用碎缸片和青砖砌起来的缸墙，缸片上，还挂着一层四十多年前的、深深浅浅的靛蓝色。墙根底下，一口老井，青石井圈，井沿上，勒着几道深深的绳痕。

季师傅的呼吸，一下子停了。她的手，死死攥住陈姐的胳膊，攥得陈姐生疼。

石榴树……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抬手指着门市部门口。

门口的墙根下，果然有一棵老树，斜斜地长着，叶子绿得发亮，枝头，挂着几个拳头大的、还没红透的石榴。树干老得皴了皮，可那斜出来的枝丫的样子，她到死都认得。

是这儿……老泪，一下子糊了满脸，师父……是这儿……我找着了……我找着家了……

她站在门口，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像个孩子，又不敢哭出声，怕惊着院子里头的什么。陈姐扶着她，自己也泪如雨下。

门市部里头，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师傅，正戴着套袖，给一匹布量尺寸。听见门口动静，他探出身来——精瘦，背有点驼，花白的头发，一双眼睛，倒还清亮。

他起先有些诧异，看着门口这几个外地人。后来，他的目光，落在季师傅身上，落在那张哭得满是泪、却依稀看得出年轻时轮廓的脸上。

老师傅手里的尺子，掉在了地上。

他几步走到门口，站住，上上下下，死死地盯着季师傅，盯了足足半分钟，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囫囵：

你……你是……

季师傅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他。这人面生，她认不出来——四十多年了，当初的人，要是还在，也都是老人了。

老师傅却往前抢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沙哑的喉咙里头，翻来覆去，挤出一个四十多年没人叫过的小名：

……桂兰？你是桂兰？！顾家染坊的——小师妹，桂兰？！

季师傅脑子里的一声。

她一把抹掉泪，凑上前，抓住老师傅的胳膊，盯着他那张老脸看。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了——想起一个拖着鼻涕、在缸场边上帮工的半大孩子，想起师傅叫她带着、教他认蓝草的那个小杂役。

你……季师傅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你是……阿泉？陈阿泉？！

老师傅的眼泪，地下来了。他重重地、一下一下地点头，点得说不出话，忽然，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当着满街的人，一声，冲着季师傅——

不，冲着她身后，那个染坊旧址的方向，跪了下去，泣不成声：

师姐……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师父他老人家……等你，等了四十多年啊……

老街的青石板上，两个阔别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满头的白发，在九月的日头底下，被风吹得，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