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针（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典
十月一日，天没亮，春穗就醒了。
其实她一宿，都没怎么合眼。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看窗外那片天，从墨黑，一点一点，泛出灰白；楼下，已经有了动静，脚步声、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却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喜气。
陈姐比她起得还早，从暖壶里，倒了水，叫她洗脸。
今儿，陈姐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褂子，递给她，换上。这是省里，统一给代表们做的。
藏青色的涤卡褂子，新的，硬挺，领口，扣得严实。春穗换上，对着墙上那方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梳得光溜溜，在脑后，挽了个髻；脸，晒得黑红；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不知怎的，跟半年前那个抱着半条围巾、一头撞进展馆的女人，不一样了。
好看。陈姐笑着，替她抻了抻衣角，走吧。
各省的代表，排着队，上了大轿车。车，一路往天安门去。街上，早成了红色的海洋：红旗，红灯，红色的标语；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人群里头钻来钻去，笑闹声，脆生生的。
到了地方，下了车，春穗跟着队伍，走上观礼台。
她站在台边，扶着栏杆，往下看——十里长街，宽得，像一条河；街上，人潮、花海、旗海，一眼，望不到头。她回过头，往身后看，那巍巍的城楼，红墙黄瓦，她在课本上、在年画里，看过无数回，如今，真真切切，就在眼前。
辰时正，礼炮，响了。
二十八响，一声，连着一声，震得人，心口发麻；国歌，奏起来了，那旋律一起，满台、满街、满城的人，齐声高唱。春穗站在人群里头，跟着唱，唱着唱着，眼泪，毫无预兆地，糊了满脸，她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淌着。
她想起河湾的土屋，想起瞎眼婆婆摸着墙的样子，想起自己纳了十年的鞋底，想起九十里夜路上，赤脚踩着的、冰凉的石子。
她一个远嫁的、曾经连饭都做不周全的媳妇，凭什么，能站在这儿？
就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了薄茧的手——就凭，这双手。
大游行开始了。队伍，一排一排，漫过十里长街：工人、农民、学生、解放军；红旗、花束、彩带、模型；口号声，欢呼声，像潮水，一波，高过一波。春穗站在观礼台上，拍着手，把掌心，都拍红了。
日头，升到了中天，金灿灿的，照着这座，沸腾的城。
织
傍晚，招待会。
会场，设在一家大饭店。春穗抱着她那副拆开的竹织机，跟着带队的同志，进了大门。一进门，她就觉得，眼睛不够使了——高高的天花板，垂着水晶的大灯，一颗一颗，亮得，像把满天的星斗，摘了下来；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踩上去，软得没声；长长的铺着白桌布的条案上头，吃的、喝的，摆得满满当当，油亮的烤鸭，精致的点心，还有她叫不上名儿的、各色的酒水。
满堂的宾客，穿什么的都有：中山装、军装、西装，还有各色各样、她从未见过的，外国衣裳；说话声，笑声，碰杯声，嗡嗡地，响成一片；金发的、碧眼的、黑皮肤的外宾，三五成群，端着酒杯，笑着交谈。
别慌。带队的同志，把她领到一处，特意腾出来的位置，就跟在展览馆一样，织你的。
她的织台，设在会场一侧，旁边，还有别的几位代表：雕象牙球的老艺人，绣双面绣的姑娘，现场捏面人的师傅。一人一个台子，安安静静，当着满堂的中外宾客，献艺。
春穗把筷子，在桌上支好，理了露青的线，坐下。
她闭了闭眼。
满堂的喧嚣，水晶灯的光，杯盏的响，一下子，远了。她的脑子里头，只剩下河湾——夏夜，月亮升上来，地头的露水，刚下来，一点一点，凝在青草尖上；青森森的一片，地气，是暖的。
再睁眼，她手一抬，竹针，落下去了。
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她织得不快，也不慢，针脚，一起一落，匀匀的，像在自家的织活房里，像在河湾的月亮底下。周围，渐渐有人，围了过来，站在她台子旁边，屏着气，看；有外宾，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一下，她眼都没抬。
针，在她手里，走得稳稳的。
露青的线，在水晶灯下，泛着青；她微微一动针，那色，又透出一点，温润的光，像把夏夜地头，那一片青森森、暖洋洋的月色，一寸一寸，织进了布面。
人群外头，一位白发的外国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头。
针
那老妇人，六十多岁，穿一身银灰色的西装裙，雪白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一枚胸针；她由一位年轻的女翻译陪着，站在织台前，蓝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春穗的手，盯着那一寸一寸长出来的露青。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得，那围巾，在春穗手里，又长了一片。
末了，老妇人，轻轻地，开口了。她说的话，春穗一个字，都听不懂，只听见一串，软软的、起伏的洋文；旁边的女翻译，赶紧，轻声地，译过来：
这位是法国，一个民间文化协会的，会长夫人。她说，女翻译顿了顿，她想问您一句话——您，织的是什么？
春穗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外国老妇人，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围巾。水晶灯的光，照在那露青上，青森森，又暖洋洋。她想了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说完一句，等女翻译，译一句。
我织的，春穗说，是我家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