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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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说，此色一个人做不成——我俩都当，是说，手艺上，一个人忙不过来。云舟摇头，不对。二伯的意思是：这色，本就不该……一个人，请！

他的指尖，在两个字上，重重一按。

你们想：霁，是三瞬。云开是一瞬，光漏是一瞬，照瓦，又是一瞬——一瞬追不上，咱就……三瞬，分开请！

季桂兰浑身一震，脑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地，亮了。

头一段，请云开的青；中段，青光漏的白；末了，请照瓦的金。云舟的声音，越来越快，三色，不是各染各的，拼到一处——要叫它们，自己，长过去！青退，白进；白退，金进——像那颜色，自己，从云里头，走出来一样！

过渡针！陈姐失声，这……这是过渡针的道理！颜色不是换上去的，是长过去的——退一针，进一针，两边，留路！

季桂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里精光四射，砚秋师傅，错在以定追变——拿一块定死的色，去追天上那三瞬的变，咋追得上？！咱不追——咱把三瞬，一针一线，请进布里，叫布，自己，把那场霁，从头，演出来！

满屋子人，激动得，谁都说不出整话。阿泉搓着手，直转圈；潘景春提笔狂记，笔尖都在抖。

两代师父，隔了四十六年；两半谱，隔了一道海。

到今日，合到一处，那道堵了顾氏门人一辈子的高墙，头一回，裂开了，一道透亮的缝。

霁

咋试？季桂兰当机立断。

看天。云舟撑着窗台，眯起眼，看外头，这雨，没下透。我瞧那云……明日午后，还得有一场；雨住了，西天，云开一线——

老人的呼吸，急了：明日，就有霁。

事不宜迟。当天，整个门市部，全动了起来。

阿泉连夜，清缸、备水；陈姐按砚秋染录，配三色的染方——云开的青，光漏的白，照瓦的金；潘景春飞马去上海，取最好的丝线；季桂兰亲手，理三幅待染的坯线。云舟哪儿也不去，就搬把椅子，坐在天井里，看天，谁叫他歇，他都不依。

一夜无话。

第二天，二月十四，午后，果然，又落了一阵急雨。

雨脚如麻，打得天井的芭蕉，噼啪作响。未时三刻，云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拐杖，地一顿，枯瘦的手指，直指西天，声音嘶哑：

看！云要开了！

满屋子人，涌到天井。

云缝里头，一线光，利剑似的，劈了下来；檐前的湿瓦，叫那光一照——青非青，白非白，金非金，三色，在瓦上，瞬息，流转！

就是它！云舟老泪纵横，死死盯着那片瓦，青——青过去了！白！看那白！……金！金上来了！——记住了没有？这就是霁！

下色！季桂兰一声令下。

三幅线，就着这一瞬的天光，分头，下了三口缸。青、白、金，按砚秋的谱，请；陈姐守着，连眼皮，都不敢眨。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那一线光，合拢了。

染好的线，连夜晾透。第二天清早，季桂兰亲手，把三色线，摆上竹针——青走头一段，退；白，进；中段再退；金，自末段，生上来。一针一针，织那长过去的过渡。

三天后，小样，织成了。

门市部里，一屋子人，围着那一小块布。陈姐把布，在窗纸亮处，展开——

日头底下，头一段，云开的青；转到背光处，中段，光漏的白，亮了起来；再一移，那末端照瓦的金，暖融融地，浮上来。三色，在布上，一起，一落，流转不息。

像……阿泉看呆了，喃喃道，真像……又看见那天的瓦了。

云舟捧着那小样，看了很久很久。浑浊的老泪，滴在布上，他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七八分像了。他声音发颤，三色有了，流转也有了——可有一样，还没有。

满屋子人，怔住。

真霁，是的——它不光三色流转，它还……会应人。云舟望着窗外的天，你看它，它一个样；风一吹、云一走，它又一个样。咱这布上的霁，是咱，织给它的样；还没学会……自个儿，变。

二哥四十年，请不下天，不冤——老人回头，泪痕里带着笑，这霁色，到了顶处，得叫布，自己，长出一双看天的眼。咱如今，找着路了；这最后一程……

季桂兰接过话，把那小样，郑重叠起，望向北方，又望向满屋的人。

路找着了，就不怕，远。她一字一句，这功课，带回北方去——我门里几百号人，接着，做。

哪一天，布上的霁，真活了——季桂兰望着师叔，望着两座坟的方向，季门、顾门，南北两宗，一块儿，到师父坟前，把线，烧上。

窗外，云，散了。雨后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松江，照着老街，也照着这一屋子，隔了半世、终于并肩的，同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