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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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穗也不催。她知道，师傅遇事就背手转圈，这孟师傅，跟师傅一个路数。

转了两圈，孟庆山站住了。

不是你染的毛病。他瓮声说，是晾的毛病。

春穗心里一动。

我先问你。孟庆山看她，光漏下来那个白，靠的是啥？

春穗说，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那一瞬，亮得刺眼。

对喽！孟庆山一拍大腿，亮，是光。你线出锅那一刻，米汤浆着，水光顶着，亮不亮？

春穗想起头回出锅，可一干，就没了。

为啥没了？孟庆山盯着她，你咋晾的？

挂院子里，日头底下……春穗说着，自己顿住了。

日头底下慢慢晒，晒了大半日。孟庆山接过去，脸上露出个行家的笑，姑娘，你那点光，是叫日头给的！我们厂早年也出过这号事——煮出来的线，水灵鲜亮，拿到晒场上慢慢晒，晒透了，色就发闷、发死。后来我们改了，你猜咋改？

春穗摇头。

孟庆山蹲下身，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开了。他画的是厂里头的烘干道——线从这头进，那头出，中间不晒日头，过的是热风。

不晒！快烘！他戳着地上的道道，出锅的线，水光最足、最亮，就得趁那时候，风快，气流通，叫它地一下干，锁住那层水光。你慢慢晒，水一点一点走，光也一点一点跑；等干透了，光早没影了——这就是！

春穗脑子里头，那层窗户纸，地捅破了。

光漏，就那么三四息……她声音发紧，我晾线晾了大半日，是把那三四息的光，给拉长、晒没了……

聪明！孟庆山眼睛一亮，色是养出来的，可也得分什么色！靛蓝要慢养，三浸三晾，那叫醒色；这白要快锁，趁鲜收住，那叫抢光——一慢一快，各有各的道理！

他到底是搞了一辈子机器，道理一来，挡都挡不住。可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反倒谨慎起来：

不过啊——我这是机器道上的理。他站起身，搓搓手，厂里是热风烘干，有铁家伙。你们村没有，光凭日头晒，咋快？这土法子，我不敢瞎说。机器道理我懂，可缸听手的——这还得，你自个儿试。

春穗望着院子，目光落在磨房那穿堂的过道上，落在河边那一排柳树间。风正从河面上过来，穿过柳树，凉丝丝，一阵紧一阵。

她慢慢笑了。

孟师傅，她说，土法子，我好像，有了。

赴

第二天，春穗就试。

她在磨房穿堂里头，支起一排新晾架，不晒日头，专走阴凉的过堂风。架子底下，她又叫河生垒了两个矮灶，灶上不架锅，烧的是干桑柴，火不旺，光出热气——热风穿堂过，又干，又不晒。

新染的白线出锅，水光最足那一刻，她跟河生俩人手忙脚乱，把线飞快挂上架子。过堂风一吹，桑柴的热气一托，那线，以看得见的样子，干了下去。

不到一个时辰，干透。

春穗取下线，深吸一口气，凑到天光底下——

那白，亮了。

不是刚出锅那种浮在面上的水光，是真真切切，收进了线里的亮。她把线转到背光处，白依旧透亮，像把云缝里漏下来的那束光，掐住了，捻进了线芯。

成了……她捧着线，手都有些抖。

孟庆山凑过来看，看了半天，伸手在春穗肩上重重一拍：好丫头！我那机器道理，叫你这穿堂风、桑柴火，给立住了！往后我回厂，这土法子也得讲讲——大道至简！

老汉高兴，晌午多吃了两碗饭，临走撂下话：往后试色上有啥解不开的机器疙瘩，捎个话，他还来。

孟庆山前脚刚走，县里的通知，后脚就到了。

来的是工业局的干事，骑了三十里地的自行车，满头汗，送来两份红头文件。头一份，是地区轻工技术骨干培训班二期开课，四月初，各县的织活组派人参训，遇记这边照例要出师傅。

第二份，干事拍了拍，语气都不一样了：

秋后，九月里，省里要办一场全省织染评比。他眉飞色舞，比去年那场现场会，大得多！七个地区都去，展、演、当场验，评出名次来。省里点名——遇记，得拿出新东西。

院里几个媳妇听得直咂嘴。春穗接过文件，指尖在全省织染评比那几个字上，停住了。

夜里，她又坐到了河边。

三月的河水，涨了，哗哗地淌；天上，星子疏疏朗朗。她从怀里掏出那束亮起来的白线，就着星光看。白在夜里头，幽幽地，泛着光。

三瞬色，白，她拿下了。可这只是三瞬里的一瞬。青、白、金，怎么叫它们长过去，青退白进，白退金进，在一条围巾上，把那场雨后初霁，从头演出来——那功课，还长着呢。

离九月，还有半年。

半年，够了。

春穗把白线收好，贴着心口，和顾师爷那片七八分像的小样，放在一处。她抬起头，望向夜空深处，像能望穿这满天星斗，望到九月那场大会上。

她要去。

不是空手去。她要带着她的青、她的白、她的金，带着河湾的云、雨后的瓦，把那场天上的霁，织进布里，捧到全省人跟前——叫所有人都看看，顾师爷没走完的那条路，如今，有人接着走了。

河风过柳，沙沙地响，像给她，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