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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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

九月初九，天没亮透，地区大礼堂，就坐满了人。

全省轻工评比，现场技艺演示。台下，七县的代表、各厂的师傅、社队企业的人，乌泱泱一片，几百号，连过道里，都加了凳子。台上，一溜排开十一张案几、十一台织机，上头蒙着红布。

春穗坐在台侧的候演席上，手心，全是汗。

她看得见台下。陈姐坐在第三排，朝她，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再靠后些，师祖季桂兰，腰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春穗的心，跟着那目光，定了定。

辰时正，主持的干部上台，宣布演示开场。头一排，五位评委落座——都是省里请来的内行，当中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听说，是省里干了一辈子织染的老行家，姓郝，人人都喊他郝老。

演示的次序，头天夜里，当众抽过。春穗抽到的，是十一号，最后一个。

头一个上台的，是地区厂的师傅，当众弄通经断纬，小刻刀一把，细纬一缕，织出来的花样，两面一样齐整，台下叫好。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真个是藏龙卧虎。

第四个上台的，正是宋巧姑。

这南边县的妇人，今天一身簇新，落座也不慌。她当众发线、穿针，织的是双面异色——一根针走，正面，慢慢浮出一尾红鲤鱼；反面，同时，开了一朵绿荷。那鲤鱼的鳞片，一片压一片，那荷叶的筋脉，一丝不乱。

台下的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宋巧姑手上不停，脸上，却微微透着得色，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候演席上，扫了一眼。

一个时辰到，她那条双面异色的小活，当堂验过，郝老都点了头，连说了两个。宋巧姑捧着火，下台时，掌声，经久不息。

春穗坐在那儿，听着那满场的掌声，觉得自己的心，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第十个演示的人，也收了获。

礼堂里，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后那一张，还蒙着红布的纸机上。

哗

第十一位，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河湾村点，李春穗。

春穗站起身。

那一瞬，她觉得几百道目光，像有重量似的，一齐，压到她身上。她腿有点软，可她想起昨夜，师祖的话——心落在家里，手就不会乱。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台去。

她在那张纸机前，坐下。桌上，是当众发下的线：靛蓝、月白、姜黄，外加一轴素白的细线，都是寻常的成色，没有半分，她自个儿备下的东西。

拆封。郝老开口。

工作人员，双手捧出红漆木匣，取出最后那支竹签，当众展开，举高。旁边一块小黑板上，有人，当场，把签上的三个字，一笔一画，写了出来——

盼。天。明。

三个字一落，台下，先是一静，紧跟着，嗡的一声，炸开了。

盼天明？这……这是个啥题？

变色呢？不是说她弄变色么？盼，咋织？天明，又是咋织？

这题没个颜色、没个花样，全凭一张嘴……这不是刁难人么！

连台上几位评委，都凑在一处，低声交换了几句话，神色各异。郝老盯着那三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作声。

台下一角，宋巧姑端坐着，嘴角，轻轻往下撇了撇，跟身边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离得远，春穗听不清，可她看得懂，那眼神里的意思——哗众取宠的，看你今儿，怎么收场。

春穗坐在台上，没有回头。

她望着面前那几根寻常的线，忽然，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盼天明。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慢慢地，过了一遍。然后，一桩桩，往事，从那靛蓝色的线轴里，浮了上来——

纳了十年的鞋底；就着月亮织到天亮的活；瞎眼婆婆在黑屋里，一坐就是一天；九十里的夜路，她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有灯的地方跑；还有婆婆在病床上，攥着她的手说——那光，照到娘这儿来，娘就算看不见，也觉着亮堂。

盼天明。

哪里是一道题。这是她活了二十多年，一针一线，熬过来的，那条路。

春穗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去擦。她伸出手，把那轴最深的靛蓝，拿到了跟前。

锣声，响了。

织

头一针，春穗落的，是满幅的、最深的靛蓝。

针脚密实，一色沉沉的黑蓝，像极了那些年，没有一丝光亮的夜。她不看台下，也不看沙漏，全神贯注，针，一针一针，走得又稳又沉。

台下，起初还有些窃窃的私语。可见她那起头的几十针，针脚沉实，纹丝不乱，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深靛蓝里，她开始，用斜针。

针，朝将亮的那一侧，斜斜地走。一线极淡的月白，从斜针翻面的缝里，悄悄，透了上来——那不是天光，那是黑到极处，天边，头一丝，叫人几乎不敢信的亮色。

她手里没有自然的过渡线，就用这发下来的靛蓝和月白，一冷一淡，拿斜针，硬把那夜与昼的交界，一寸一寸，织了出来。白，进得极慢极慢，青，退得极缓极缓，像那长夜，她盼了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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