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老王的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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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市局地下二层，禁闭区最内侧的临时询问室。
电话接通后的第三分钟，王建国主动赶到了市局。
不是陆沉押来的，也不是督察处传唤的。他只带着那只用了多年的双层不锈钢保温杯，走进地下二层后，就再也没有抬过头。
老王虎口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纱布边缘还渗着血。督察处启动了内部保护性隔离程序，在他没有被刑事拘留、也没有正式采取强制措施之前，暂时把他安置在这间临时询问室里。
这里的墙壁全是用吸音阻燃材料包裹的软包，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瓦数不高的防爆钨丝灯，散发着昏黄暗沉的光晕。
铁桌两侧，空气滞涩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建国坐在特制的软包铁椅上，没有戴手铐，但那身洗得发白的交警执勤常服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那只常年不离手的保温杯孤零零立在桌角，杯盖拧得极紧，表面布满了磕碰留下的凹坑。
老王低着头，两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疤痕的手死死绞在一起，粗糙的皮肤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林闲和陆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陆沉手里没有端着警号牌，只有一个固定在防震泡棉里的透明物证盒。
盒内，静静躺着那枚已经完成拍照、取样和封存的残缺警号牌：0。
透明盒外贴着完整封条，物证编号、调取时间和交接人员签名一一在列。
为了现场指认，督察处按照流程暂时调取了它，物证盒也被固定在铁桌中央，谁都不能直接触碰。
老王的身体剧烈震颤了一下。
他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落在物证盒里的金属片上，随后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深深陷进铁椅里。
“老王。”
陆沉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沉得像一块刚刚淬过火的铁，直直钉在老王脸上。
“认识这块牌子吧？”
老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嘴唇干裂得泛起层层死皮，却硬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十年前，三中队巡逻一组，李建国，你的搭档。”
陆沉的声音不高，却在逼仄的谈话室里激起一层层回音。
“当年全市拉网排查，那辆五菱宏光肇事逃逸，李建国失踪三天后，在下游排洪渠找到遗体。局里最后的定性是‘违规脱岗，雨夜视线不良，意外失足溺亡’。”
“因为这个结论，老李的儿子到现在还以为，他父亲是因为违规脱岗才死的。”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收紧。
“一个警察，死了以后还要背着渎职犯的名声。十年了，没人替他说过一句公道话。”
他的目光落到物证盒上。
“现在，老李的警号牌和一截特种冷链物流防拆封签，在九号桥墩底座的沉降井里被同时发现。你告诉我，一个被定性为排洪渠失足溺亡的人，为什么会把自己的警号牌留在那里？”
老王闭上了眼睛。
两道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陷的眼窝和如同刀刻般的法令纹滚落下来，砸在褪色的警服衣襟上。
他伸手去够桌角的保温杯，手指连续三次都没有拧开杯盖，最后只能僵在那里。
“陆队，别喊了。”
林闲走上前，拉开旁边的塑料折叠椅，在桌子侧面坐下。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从反光背心口袋里抽出一张空白处罚决定书，压在桌角。随后又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往一次性纸杯里倒了大半杯温水，轻轻推到老王面前。
纸杯里的水面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王师傅，喝口水。”
老王没有动。
林闲也不催，只是看着他包扎过的虎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三中队交接班时的闲聊。
“你不是怕死。”
老王的手指轻轻一颤。
“你是怕退休以后，还要一直面对这件事。”
林闲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那只布满凹痕的保温杯。
“这十年，你在队里装孙子，谁违章你都赔笑脸，谁塞烟你都接着。不是因为你突然变得好说话了，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手上压着一条人命。”
“你想把这件事熬过去，熬到退休，熬到所有人都不再提。”
林闲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角那张空白处罚决定书。
“可违停记录、放行时间、肇事时间，这三件事连在一起，不是回忆，是流水账。”
他抬起眼睛，看向老王。
“王师傅，账不会因为你不看，就不存在。”
老王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手指死死扣着膝盖，指甲一点点陷进警裤里。
“我必须问。”
林闲的身子微微前倾，视线落在老王发红的眼角。
“十年前三月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北郊化工厂旧址路口。那辆挂着海A·073X的五菱宏光开过来的时候，负责在主路设卡封锁的人不是老李，是你。”
谈话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刹那彻底凝住。
陆沉猛地转头看向林闲，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老王抬起头，那张布满老年斑和泪水的脸庞，在这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你怎么会……”
“案发前十五分钟，这辆车在消防通道违停。”
林闲将手机推到桌面上，屏幕里是一张从旧档案中翻拍出来的处罚记录。
“开单人，是你。”
老王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缓缓缩紧。
“你既然已经注意到它，为什么后来没有按流程登记移交？又为什么让它通过封锁线？”
林闲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你当年不是没看见它，是看见了，却放它过去了。”
老王嘴唇颤了颤。
“老李当年是个直脾气，队里都知道他认死理，眼里容不得沙子。”
林闲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是老李在卡点上，哪怕天王老子开车冲卡，他也一定会把阻车钉扔下去。那辆车不可能毫发无损地通过第一道封锁线。”
“唯一能让它不减速、不停车，顺顺当当拐进九号检修道的可能，就是你在卡点上抬了杆。”
林闲把手机收了回来，随后将物证盒往老王面前推了几寸。
封条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王师傅，你当年放那辆车过去，到底看了谁的通行证？又是谁在上面签的字？”
老王死死盯着物证盒里的警号牌，眼球表面逐渐布满了血丝。
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胸腔起伏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虎口。
“是我……”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沉猛地坐直了身体。
老王握住保温杯，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是我把杆子抬起来的。”
他没有再哭，只是看着杯盖，仿佛那里藏着十年前那个暴雨夜。
“那天晚上下着暴雨，雷声大得连警笛都听不见。那辆五菱宏光停在卡点前面，副驾驶摇下半扇车窗，递出来一张盖着市局特批钢印的特种通行公文。”
“上面写着‘绝密涉案检材紧急转运’，有局里的红头公章，还有……还有指挥领导的亲笔代签。”
老王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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