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春草绿，王孙归不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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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闻璟想都没想便反驳道，“这首曲子我听过。”

“可能只是谁家娘子来送别的。”闻珩不甚意外地道，身后队伍中每一个人都是有家有室的，今日出征少说也要三年五载才能回还，家里人来送一程是再常见不过的。

这话却点醒了闻璟，他当即调转马头往回跑，边跑边喊：“我回去一趟，你们先走，我后面跟上！”

闻璟疾驰回来，远远就看见挽亭外立着的房星，果不其然挽亭内站着一道绰约冷清的人影。

挽亭上落了厚厚的一层新雪，浸在如水月色中，那人立在亭中，一身素白长袍单薄得像一阵云雾，仿佛夜风再大些，衣料便会连同她一起散进雪色里。她本就生得清癯，大病一场后更显骨相伶仃，系着宫绦的腰肢不盈一握，肩若削成，青丝倾泻而下，束发的红绸艳得扎眼，比亭外斜伸的红梅多了几分凄绝的孤艳。

肌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色，在月光下泛着冷雾般的微光，连指节都透着青白。她静静站着时，像株被寒霜打透的白梅，明明弱得仿佛要融进夜色里，周身却裹着层拒人的冷清，遗世独立，让这满亭月色都成了陪衬。抬手将箫抵在唇边时，手腕细得能看清青色血管，满腔哀思顺着箫管漫出来，调子带着未愈的虚浮，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散什么，在月色里闪着细碎的光，让这份清冷里，又掺了抹让人心尖发颤的悲哀。

闻璟心不由漏了几拍，他翻身下马，缓缓靠近挽亭。

月光下的影子斜斜打在挽亭内，箫声轻轻一颤碎在晚风中。楚执柔再也握不住那支竹箫了，双手垂落，贝齿紧咬下唇才不至于叫哭声泄出，清泪顺着瘦削的下颌滴落在青石板地面。

一件带着主人温热体温的披风落在楚执柔削瘦的肩膀上，那份重量压垮了楚执柔强撑的最后一道防线，她啜泣出声。

楚执柔转身，月下少年郎英姿挺拔，红袍张扬，银甲映着一片雪色光滑的边缘泛着寒光，玄铁瑕眦冠将墨发束得整齐，冠侧鹖尾在夜风中轻垂。他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如峰，月光落在浓密纤长的眼睫上，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一双星眸笼在阴影里，目光缱绻，眸光晦暗间藏着化不开的眷念。

“别哭……”

此言一出，楚执柔溃不成军。

闻璟抬起双臂，顿在半空中，最终也只是为楚执柔轻轻拭去眼角的清泪。

楚执柔垂下修长的脖颈，伸手紧紧攥住闻璟胸襟，双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两肩颤抖如风中秋叶。

闻璟稳稳立在原地，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裳发泄，眼睫低垂掩下满眼心疼。

“让我去和亲吧……你留下好不好……”

闻璟骤然拧眉，笃定道：“绝无可能！”

楚执柔抬起头，月光下眼中泪意莹莹，她激动地道：“两国一旦兵戈相向，战火就不可避免会祸及平民百姓，将士们的性命也会朝不保夕。届时山河染血尸横遍野，苦的终究还是那些百姓！更何况大凉久经战乱消耗，国库空虚民怨沸腾，若能以我一人和亲夏晋，换取千万人免遭此动荡，换得山河安稳，我虽死犹生……”

“我说，绝无可能！”闻璟咬牙狠狠地道。

楚执柔还欲开口，却被闻璟打断，“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一人私欲——夏晋狼子野心欲壑难填，今日如他所愿送了你去和亲，明日他便敢张口索要土地城池，如此步步退让，届时养肥了狼崽，无异于饮鸩止渴涸泽而渔，陷大凉于万劫不复之地。唯有以绝对的武力震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方能护住大凉疆土，否则反咬一口就是迟早的事。”

“而且，我镇北军五万将士尚在人世，绝不会让一介女子去承受江山之重。除非镇北军全员血染沙场无人生还，否则和亲之事绝无可能！”

闻璟轻笑，伸手扯下楚执柔发髾红绸抬手缚在额前，道：“等我立下赫赫战功便回来请旨娶你过门儿，许你三书六礼风光大嫁！”

楚执柔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独山玉佩，独山玉质温润无瑕，被人雕琢成平安锁的样式，上面细细刻着的麒麟脚踏祥云活灵活现。楚执柔将那块玉佩仔细系在闻璟腰间，低声道：“麒麟主祥瑞护平安……”

闻璟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玉佩，轻声一笑。忽而一只玉带海雕在空中盘旋，闻璟抬头看了一眼，心中知晓那是闻珩在催他。

楚执柔见他转身欲走，急忙抬脚踩住对方袍角。闻璟脚步一顿，随即大步走出挽亭。楚执柔脚下布料被生生拽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翻身上马毫无半点迟疑。

闻璟坐在马背上，攥紧缰绳没有回头，朗声道：“再为我吹一曲，就当为我壮势！有娘子赐福，我定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楚执柔望着马背上挺拔如松的背影，将竹箫抵在唇边，吹起一曲《兰陵王入阵曲》。

闻璟见她吹的这首曲子，哈哈一笑，策马扬鞭而去。

楚执柔望着一人一骑渐行渐远，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一直吹一直吹，吹到月落西轩才终于停下骑马往回赶。

宫门外，孙平怀中抱着手炉和氅衣静静候着。

等了半宿，终于看见了骑着马回来的楚执柔，连忙快步迎上去行礼。见楚执柔身上披着一件男子的披风，孙平一愣，随即搀扶着楚执柔下马，将手中的手炉塞进楚执柔怀里，低声道：“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楚执柔早有所料，点了点头，便跟着孙平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皇帝坐在御案后，支手撑着额头闭眼假寐，脸上的疲倦不做掩饰。

孙平快步上前，轻轻将他唤醒。

楚执柔走到殿内跪下，恭敬地道：“臣女楚执柔叩见陛下——臣女有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搁下手，看了眼跪在殿中的楚执柔，淡淡道：“起来吧……”

楚执柔拜倒在地，“臣女不敢。”

“起来吧哎呀……”皇帝站起身揉了揉眉心，长叹道。

孙平上前扶起楚执柔到一旁坐下，皇帝也走下阶来坐在楚执柔对面。

“檀郎谢女的本是件好事，只是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你若是真想送他一程，跟我说一声就是了，我还能拦着不让你去不成？”皇帝抬手倒了杯热茶推到楚执柔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这般胡来，也要顾着我和你舅母——你一跑，留你舅母在宫里着急上火，我也睡不了，白坐这儿等了你半宿。”

楚执柔自知理亏，乖觉地垂首接过茶盏，低声道：“是阿柔的错……”

皇帝喝了口茶，思忖片刻道：“等这次的事情了了，朕就把闻璟召回来，给你二人赐婚。”

楚执柔低眉顺目地坐在皇帝对面，乖顺道：“全凭舅舅做主。”

闻言皇帝哼笑一声，玩味地看着对面一副温顺模样的楚执柔，“合你心意你自然就全凭我做主。”

楚执柔还想辩解两句，却被皇帝拦下话头——

“瞧着温温吞吞的样子，一有事儿就莽莽撞撞什么都顾不上了。也不晓得想想，你一深闺娘子都能想到的事情，满朝文武就没一个明白的？”

这话说得楚执柔有些无言以对，只得羞愧地将头埋得更低。

“罢了罢了，”皇帝将茶盏搁下，“朕要收拾收拾准备上朝了，你在这儿等甘莘过来给你把脉，回头记得去你舅母那儿给她报个平安。”皇帝起身要走，又似是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朝楚执柔道，“你总住在落琼苑也不是个事儿，我和你舅母说了，让她将昭和原本住的青鸾殿收拾出来，你搬去那儿住，离栖梧宫也近些你舅妈也好放心。”

“舅舅——”楚执柔出声喊住，起身道，“阿柔已经答应祖母，年后前往楚地定居，如今距除夕已无多少时日，就不麻烦舅母操持了。”

皇帝拧眉，“你去楚地做什么？”

“阿柔母亲奉先皇之命镇守楚地，阿柔虽为楚王之后，却自幼长在上京，承蒙舅舅与舅母疼爱锦衣玉食平安长大。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阿柔终究还是要回到母亲封地，继承母亲遗志守护一方百姓的。就算祖母不说，阿柔也是要回去的——”

“去什么去！”皇帝厉声打断道，“你就安安心心待在上京！”

“且不说楚地群山阻隔道路不通，民风彪悍，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就只是山林间的瘴气就能随时要你的命！此气一旦侵入人体便缠骨蚀肺，轻则寒热交作、缠绵病榻，重则旬日之间便皮肤溃烂而死！你当那楚地是什么钟灵毓秀之地吗？！”

楚执柔对皇帝这阵突如其来的怒气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但还是站起身，伸手去拉皇帝对衣袖，柔声道：“阿柔知道，自从祖母跟我提了想阿柔日后去楚地的事情，阿柔便看了许多楚地对风土志记，舅舅说的这些阿柔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书上写的能有几分当真？”皇帝怒不可遏，转过身背对着楚执柔不愿再看她。

“楚地远隔中原，江涛汹涌、群山阻隔，驿马传信需绕行半月，粮草转运亦多有阻滞。一旦边境生乱或境内有异动，消息难以及时传至京都，调兵遣将更易错失良机。”楚执柔轻声道，“这些阿柔都知道，正因为如此阿柔才更要去——”

“你——”

“舅舅，”楚执柔按住皇帝的小臂，语气沉静道，“楚地群山环伺，江河横亘，自来便是易守难攻的天险之地。派任何官吏前往，令其总揽财政、掌辖兵权，舅舅您都不会放心。一旦此人存了异心凭楚地地势割据自立，届时兵戈四起便是朝廷心腹大患。可阿柔不同——阿柔是女子。自古以来，女子起事者寥寥，纵有野心，也难成气候。一则名不正言不顺，难撼礼法纲常；二则世间英豪多存偏见，断不会屈身追随女子逐鹿天下。更何况——”

楚执柔抬眸坦荡地与皇帝对视，一双眸子澄澈见底，字字笃定道：“更何况，阿柔身上流着皇室血脉，是您看着长大的亲外甥女。满朝文武或许有二心，各地藩王或许藏异志，可阿柔绝不会。有阿柔坐镇楚地，楚地百姓便会念着皇室恩义，做您最忠诚的子民；楚地的千山万水、城池关隘，也永远是大凉的疆土，断不会有半分偏离。”

皇帝逆光而立，一双眼眸掩在阴影中眸光晦涩不定。他沉沉地望向楚执柔，良久才开口道：“此事容后再议，你先养好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