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木箱惊破流民望，马步狱初显设局心（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饶是见惯血腥场面的羽林卫，甫一进来时，都被牢里浓重得叫人睁不开眼的腥腐味熏得愣了一下，喉结轻滚。这马步司狱，竟比传言中有进无出的大理寺狱，还要可怖三分。
江世熠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还未能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昨儿个晚上才在望江楼里拉着那几个司计官酒池肉林，推杯换盏敲打了一番，便搂着温香软玉沉沉睡去，想着今日再去府库里，去取那由天子近卫千辛万苦跋山涉水为他送来的万两赈银。
谁料美梦正酣，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还未等他从锦被里坐起，数柄剑鞘已劈头盖脸砸来，剧痛中，他被人死死按在床榻上，麻袋套头的瞬间，只听见窗外传来属官们短促的惨叫。再睁眼时，已身陷这人间炼狱。
刑室正中央下陷形成一个齐脚踝高的浅池，里头淌着的污水不知道泡了多少人的血肉残躯，池壁上如同苔藓般附着着厚厚一层黑红色的污垢。污水漫过小腿，冰冷刺骨，他想缩脚，却被拽得膝盖更疼，只能眼睁睁看着污水漫过渗血的膝盖，把伤口泡得发白。
“咳……咳咳……”胸腔里的痒意压不住，他忍不住咳了两声，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肋骨——方才那几记剑鞘早把骨头打得生疼，此刻跪姿下，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在胸腔，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泡着膝盖的血水里，晕开小小的圈。他想抬手抹把脸，手腕却被铁链拽得生疼，镣铐早已磨破了皮肤，血珠顺着链环往下滴，将雪白的中衣染红。
裴轩洲站在阶上背光而立，身上的甲胄泛着阴森的寒光，整张脸都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江支使，”裴轩洲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扎进江世熠耳中，“朝廷下发的赈银，你也敢动。这般胆大包天，是觉得这大凉的律法，管不住你？”
江世熠心头猛地一跳，喉结滚动着正要开口，又隐约觉出些不对劲来。“裴郎将这话是什么意思？在下竟全然听不懂。”
“今日清晨，叶副使率流民至府衙，待领以工代赈的赈银。郡主殿下亲至督阵，命我羽林卫敞开府门，预备发放万两白银。”裴轩洲的声音平稳得无一丝波澜，落在江世熠耳中，却如惊雷在颅中炸开，“只是那万两白银，已不翼而飞。昨日赈银由羽林卫押运至粮台时，封条完好，泥印未损。此后郡主殿下特命江支使全权负责核验，结果仅一夜之隔，赈银封条被启，银子踪迹全无——江支使，这难道不是你监守自盗？”
裴轩洲波澜不惊的声音，落到江世熠耳朵里却如惊雷般炸耳。
银子不见了，这怎么可能？！自从楚执柔从豫章回来后，身边多了个楼先生，他便再不敢对这批赈银动半分心思。昨日分明是楚执柔主动开口，让他接手核验赈银他才按捺不住，重新起了贪念。只是因为先前没有提前准备，楚执柔又隐隐暗示裴轩洲此人不是自己人，自己才只好先按兵不动，还没来得及拉裴轩洲下水，怎么银子就先没了？难不成这荆楚府衙里，还藏着另一双盯着赈银的眼睛？
思绪在脑中飞转，江世熠的嘴却没闲着，忙不迭地辩解：“昨日自城外粮台回来后，我便与几位司计官同去了望江楼。席间多饮了几杯，便在楼中歇下了，直到今日清晨被羽林卫带来此处——这银子丢失，与我何干？你们凭什么抓我！”
“看来江支使是打算顽抗到底，不愿说真话了。”裴轩洲的话音刚落，一旁的羽林卫便齐齐会意，上前两步，从刑架上取下了带着寒光的刑具。冰冷的金属反光晃了江世熠一眼，几人面色凌厉，一步步朝他紧逼过来。
“你们要做什么？！”江世熠慌了神，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这些东西的威力如何没人比他更清楚了。原本掌管刑狱的官员被他拉下马后，就换成了乔虞浩。乔虞浩这人没脑子又怕事，是最好拿捏的，这马步司狱几乎就成了他江氏的私牢。
他却仍强撑着摆出官威，“你们这是要屈打成招？我是朝廷命官！我姓江，这荆楚地界，你们也敢动我？！”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拔高声音，朝着门外大喊：“我要见郡主！我要见楚执柔——”
“见我做什么？”
一道轻柔的声音含着笑意在门口响起。
江世熠猛地转头，就看见楚执柔斜斜倚在门边，嘴角噙着抹浅笑，一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浑身上下一尘不染。
“你——”江世熠怔怔地看着她，顿时明白了今日这番都是谁的手笔。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目眦欲裂地瞪着楚执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阴我？”
“是，我就是在阴你。”楚执柔没有半分避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她抬了抬手，示意裴轩洲带着羽林卫退下，自己则缓缓踱步至阶上，与江世熠隔着半池泛着腥气的血水对视，脸上的笑意愈发清晰，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你奈我何？”
“你！”江世熠猛地挣了挣身上的铁链，“哗啦”的金属碰撞声在牢房里回荡。镣铐深深嵌进他的手腕，鲜红的血珠顺着手臂滑落，染红了中衣的袖管。“臭婊子！你他娘的敢阴我——”
“啪——”
清脆的鞭响在殿中炸开。楚执柔手中的长鞭如灵蛇般窜出，狠狠抽在江世熠的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浮现，鲜血顺着脸颊淌下，很快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啊！！！”
楚执柔信手收回长鞭，冷眼睨着他，语气淡淡地道：“我是当朝郡主，岂是你一个小小荆楚支使能侮辱的？”
江世熠疼得浑身发抖喘着粗气，却仍死死盯着楚执柔，眼神里淬了毒般，满是嗜血的恨意：“你等着！只要江氏不倒，我总有出去的一天！等我出去，定要你……定要你生不如死——啊！！！”
又是一鞭落下，抽在他的肩上。单薄的中衣瞬间被撕裂，鲜血浸透了布料，顺着衣摆滴进池水中，将那半池清水染得愈发鲜红。
“出去？”楚执柔缓缓收回长鞭，信手理了理腕间的护腕，语气依旧平静，“你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江世熠猛地偏头，狠狠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涎水，血珠溅在冰冷的地砖上，开出细小的腥红花朵。他扯着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声音狠厉地道：“我死了，谁给你送解药？楚执柔，你别忘了——你身上还中着我江氏的秘药，每逢半月没有解药，你就等着在蚀骨剧痛里活活痛死！”
“解药？”楚执柔闻言，竟低笑出声。她抬手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物，指尖捻着颗莹润如玉的药丸，月光般的光泽在指尖流转，“你说的，是这个？”
江世熠脸上的狞笑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见了鬼般死死盯着那颗药丸，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你、你……”
楚执柔指尖轻轻转动着药丸，笑声里满是嘲弄，随即将解药收回锦囊，抬眸看向如遭雷击的江世熠，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江氏一族恶贯满盈，多年来在荆楚作威作福、鱼肉百姓，罪状早已罄竹难书。不过好在，江世祈江公子出淤泥而不染，愿行大义灭亲之事。今日清晨，他已携族中所有庶出子弟，于鼓角楼前击鼓鸣冤，状告江万山一脉逼良为娼、草菅人命、强占良田、官商勾结、威逼行贿……足足一百零八条罪状，人证物证，桩桩件件皆可对质。”
“不可能！”江世熠猛地嘶吼起来，状若疯癫，“江世祈那个废物，他不敢！那些庶子更是没胆子！他们绝对不敢背叛江氏！”
楚执柔看着他徒劳挣扎的模样，嘴角勾出一抹玩味的弧度，继续道：“江氏所有庶出子弟，今日尽数跪在鼓角楼前，痛哭流涕地痛陈江万山如何打压庶脉、如何视天子王法为无物，如何让荆楚百姓活在暗无天日之中。他们还主动提出，愿献出江氏半数家产，用以赔偿受灾百姓。本郡主念及庶出一脉并未为虎作伥，且秦淮河水患时，他们还曾私下拿出存粮救济流民，便特赦了他们的死罪，留其家产，只盼他们日后能改过自新，多行善事，造福一方。”
说到这里，楚执柔的声音骤然拔高，声音冰冷地道：“然而——江万山一脉，桩桩罪行皆是血债，万死亦不能赎罪！本郡主已下令，抄没其所有家产，三日后于市口斩首示众，以平荆楚百姓的积怨！”
江世熠怔怔地听着，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到最后竟笑出了眼泪，又被自己的唾沫呛得剧烈咳嗽，胸腔起伏间，牵动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却仍止不住那疯魔般的笑。
楚执柔立于阶上，平静地看着他，神色冷然，无半分波澜。
许久，江世熠才缓过气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楚执柔身上，竟带着几分诡异的怜悯，哑着嗓子笑道：“郡主殿下当真以为，凭江世祈那个狗娘养的废物，再加上你身边这几个羽林卫，就能把我江氏一族连根拔起？楚执柔，你莫不是太天真了？你以为我江氏能在荆楚地界呼风唤雨这么多年，靠的是钱？还是节度使司里那些酒囊饭袋？”
楚执柔闻言，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唇角，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如果你想说的，是幕府山上那些私兵，那你尽可放宽心。楼先生已经亲自带着紫衣卫过去了，想来日落之前，便能有好消息传来。”
江世熠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缓了过来，他死死盯着楚执柔，眼神阴恻恻的，像是淬了毒的蛇：“好消息？楚执柔，你等着给你那位楼先生收尸吧！”